晚饭后，林渊结了账，与甄宓并肩走出餐厅。
江滩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凉意。
林渊看了一眼时间，偏头对甄宓道：“咱们走走，消消食再回去？”
甄宓轻轻颔首。
两人沿着步道缓步前行，不知不觉拐入了黎黄陂路一带的街区。
昏黄的路灯下，街道两旁立着一栋栋红砖厚墙、立柱拱窗的老房子，与江城常见的摩天高楼截然不同。
甄宓打量着这些风格迥异的屋舍，有些好奇道：“这些屋舍的形制好生奇特。”
林渊介绍道：“这些都是百年前留下的西洋建筑，这一带以前叫‘租界’。
“之前跟你讲鸦片战争和甲午海战时提过，清朝末年山河破碎，列强逼迫朝廷签下不少丧权辱国的条约。
“洋人在咱们的通商口岸强行划出地盘，建起洋房，不受中国官府管辖。这里就是当年留下的印记。”
甄宓眉头微蹙：“原来这就是条约里划出去的租界……
“在自家的疆土上，竟让外邦人圈地称王。”
林渊轻吐出一口气：“那些屈辱的日子早就翻篇了。
“后来外敌全面入侵，这里曾爆发过一场惨烈至极的保卫战，百万将士与全城百姓用血肉之躯死战到底。
“至于这些老洋房没被拆掉，一方面是留着给后人当警钟看，时刻提醒咱们落后就要挨打。
“另一方面，这些建筑本身用料扎实，也是现成的城市历史活化石。
“当年咱们把列强彻底赶出去、收回主权后，这些外国人经营的银行、大楼和街区自然就全盘接收。
“改造成服务咱们自家百姓的学校、商铺和景点了。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胜利者的战利品。等过些日子有空，我再带你去专门的纪念馆细看。”
甄宓听罢，眉宇舒展开来，点了点头：“好。”
夜色渐深，两人沿着街角走回停车场，驱车返回家中休息。
……
次日清晨。
林渊驾车带着甄宓来到了江城博物馆。
两人穿过宽敞的大厅，直接步入一楼最核心的《曾侯乙展厅》。
刚走进展厅没几步，一尊体型硕大、纹饰繁复的方形青铜器便映入眼帘。
甄宓见到此物，眸中露出一丝熟悉之色：“这是‘冰鉴’？”
林渊看看展示说明，点点头。
甄宓见林渊不熟悉，介绍道：“家中有类似之物。每逢隆冬，便会命人去冰封的河面上凿取坚冰，藏入冰窖之中。
“到了酷暑，再将冰块取出置于外层的铜鉴里，内层的铜缶则用来盛放美酒或瓜果。
“合上盖子后，冰气内敛，夏日取用时冰凉沁脾；到了冬日，还可在外鉴注入热水用来温酒。”
林渊听得啧啧称奇。
他凑近玻璃展柜，仔细打量着铜鉴缶严丝合缝的双层套箱结构，由衷赞叹道：
“我是真佩服古人智慧！
“这可是两千四百多年前的战国早期啊，能设计出这种里外双层套叠的温控容器！
“这内壁底下，还专门设计了固定的卡栓，防止冰块融化成水后，里面的酒壶浮起来翻倒。
“热传导和浮力细节都考虑到了！”
见林渊对古物如此推崇，甄宓嘴角微弯，摇了摇头轻声道：
“巧思固然精妙，可要论起厉害，终究还是比不得后世家里的那个‘大冰箱’。
“在我们那时，隆冬凿冰、修筑冰窖耗费人力无数，到了夏日，十成冰块往往要化去七八成。
“哪像如今的后世，根本无需看天时脸色，更不必兴师动众去河里凿冰。
“初次打开冰箱时，我可是震撼了好几天呢。”
林渊哈哈一笑，指了指展牌上写着的“中国最早的冰箱”几个字：
“现代冰箱靠的是工业和电力科技。
“但两千多年前就能把生活品质和器物结构琢磨到这个份上，那也是妥妥的古代黑科技！”
说笑间，两人继续往展厅深处走去。
转过屏风，整座展厅最核心的庞然大物撞入眼帘。
那是一套足有一人多高、横跨数米的巨型青铜编钟，分三层严整地悬挂在彩绘铜木钟架上，气势恢宏。
……
天幕之下，春秋战国时空。
各国的君王与卿大夫们瞧见天幕镜头扫过这座编钟，起初并未太过在意。
楚国郢都王宫内，楚王瞥了一眼天幕上“曾侯乙”的字样，嗤笑一声：
“曾国？不就是依附于我大楚的那个随国小邦么？
“弹丸之地，能铸出几口像样的铜钟？也值得后世之人专门建一座大殿供着？”
齐、晋、秦等诸侯国的乐官们，也是纷纷摇头。
编钟乃是周礼常见乐器，诸侯国宫廷里哪家没有？
除了个头看着大些、件数多些，还能有什么稀奇？
……
展厅内。
甄宓仰头望着这套足有一人多高、横跨数米的巨型礼器。
林渊站在她身侧，目光赞叹道：
“这是镇馆之宝之一，战国早期的‘曾侯乙编钟’。
“全套一共六十五件青铜钟，光总重量就超过五千斤，是用十几吨青铜一口气铸造出来的！
“不过它最厉害的地方，是上面藏着一项失传了两千多年的先秦绝技：一钟双音！”
甄宓微微睁大眼睛：“一钟双音？”
“没错。”
林渊指着青铜钟的钟体：
“以前西方音乐界一直傲慢地认为，中国古代只有宫商角徵羽五声音阶，根本演奏不了复杂的和声与转调。
“直到这套曾侯乙编钟出土，直接狠狠抽了他们的脸！
“咱们先秦的工匠，将钟体铸造成独特的合瓦形。
“敲击钟体正中间和敲击侧面，居然能发出两个完全不同、且互不干扰的精准音高！
“整套编钟十二个半音齐备，跨越五个半八度。
“跟现代钢琴的音域相差无几，当场改写了整个世界音乐史！”
……
此言一出，春秋战国乃至大秦、大汉的朝堂一片哗然！
刚才还面露轻视的各国乐官，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钟……双音？！”
“青铜铸钟，厚薄毫厘之差便会走音！
“一口钟上怎能同时调出两个互不串音的律吕？！”
“十二律吕齐备，还能旋宫转调？！这需要何等神乎其技的范铸之术与调音造诣？！”
楚王看着天幕上那套气势恢宏的六十五件编钟，再看看自家大殿里略显寒酸的礼乐铜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
就在各朝乐官与工匠骇然之际，博物馆展厅的音响里，恰好播放起曾侯乙编钟的原声演奏录音。
“咚！嗡……”
低沉浑厚的钟声透过天幕，传遍了万朝时空！
紧接着，清脆空灵的高音与庄严厚重的低音交织共鸣。
苍凉、肃穆、浩荡的先秦雅乐，在历朝历代的皇宫与街巷上空回荡不息！
听了一会儿，林渊继续道：
“这套编钟在地下埋了两千多年，出土的时候音准分毫不差。
“由于它是国宝孤品，出土后只用原件公开演奏过寥寥三次。
“其中最轰动世界的一次，就是在1997年的香港回归大典上！”
“香港回归？”
甄宓回想起了以前的谈话，问道：
“可是你先前同我讲，清廷签下第一份不平等条约，被英吉利强行割占去的那座香港岛？”
“对，就是那里！”
林渊重重点头：
“从1842年被割让，整整一百五十多年！
“到了1997年7月1日零点，咱们国家正式恢复对香港行使主权！
“而在那场举世瞩目的庆典上，国家特意请出了这套两千四百年前的曾侯乙编钟原件。
“现场奏响了《天下一统》！
“用咱们华夏最古老、最庄严的礼乐重器，向全世界宣告，故土重归华夏！”
甄宓听得心潮起伏，忍不住追问道：
“后世是如何将这失落百年的故土夺回来的？可是打了一场大战？”
林渊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抹傲然的笑意：
“没有，一枪一炮都没放。
“当年英国人确实想耍花招赖着不走。
“但咱们国家的一位伟人寸步不让：主权问题没有谈判的余地！
“如果不和平交还，咱们就武力收回！
“同时，为了照顾香港被英国管辖百年来形成的不同社会制度和百姓生活习惯。
“那位伟人提出了一个前无古人的绝世构想：‘一国两制’！”
甄宓重复着这四个字：“一国两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