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风的猎杀从第三天清晨正式开始。
此前他只是被动反击,谁来找他,他才动手。试炼之地的规则本就允许淘汰任何人,他没有必要只盯着青冥峰、洗剑峰和顾家的人。既然整个场地都在找他,那他便让整个场地都付出代价。
他改变策略,不再专挑某个峰头下手,而是向所有人出手。
清晨,溪涧旁,一名天音峰弟子独自行走,正低头查看手中一枚刚刚夺来的令牌。林清风从树冠上无声落下,剑尖一挑,令牌脱手,那人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一剑点在胸口,胜负已分。天音峰弟子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直到结界通告响起,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淘汰了。
午后,一片竹林深处,两名悬剑峰的弟子背靠背警戒着前行。林清风没有再等待,他直接出手。雷殛剑法第一式“破霄”化作一道凌厉的刺击,如电光般贯穿二人之间的缝隙,精准地同时点在两人剑格上。两道剑光同时脱手,两枚令牌同时落地。他弯腰拾起,没有多看一眼,转身离去。
黄昏,一处断崖下,三名听雪峰弟子正围着火堆休整。林清风从崖顶一跃而下,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三人在火堆旁回过神来时,他的剑已悬于其中一人的咽喉前。另两人惊起拔剑,然而不过三合,三枚令牌尽数落在他手中。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你们被淘汰了。”
一天之内,从晨光到日暮,结界通告络绎不绝。淘汰人一栏,反复出现的名字只有一个——林清风。被淘汰的弟子有青冥峰、洗剑峰、天音峰、悬剑峰、听雪峰、斩岳峰、剑狱峰……十二峰的弟子几乎都有。虽然大多只是各峰的中低层弟子,但消息传来时,整个宗师境场地彻底炸了锅。
“归鞘峰那小子疯了!”
“他不止对付青冥峰和洗剑峰,他谁都打!”
“他一个人,怎么敢的?”
愤怒蔓延得比恐惧更快。当天夜里,各峰领队弟子在一个临时营地碰了头。洗剑峰领队第一个开口:“林清风此人,已经不只是与我两峰的私怨了。他毫无顾忌,逮谁咬谁,再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别想好好试炼。”
青冥峰韩青点头:“他孤身一人,没有队友,不必顾全任何人。所以他能肆无忌惮地出手。而我们各峰之间虽然素有争斗,但再这么被他一个一个拆掉,到最后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剑狱峰一名面色冷淡的青年弟子开口:“那就一起找他。十二峰联手,他再能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沉默片刻,各怀心思。十二峰联手围剿一个人,这在剑阁试炼的历史上从未有过,说出去像笑话。但想到林清风今日的行径,没人能反驳。最终,众人缓缓点头,定下了搜捕联络的暗号与区域划分。一时间,“围剿林清风”成了这个场地中所有弟子的共识。
然而第二日,围剿正式开始后,事情却完全没能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展开。
林清风仿佛对所有人的动向都洞若观火。他从不接近大片搜索队伍,也从不走入明面上的开阔地。他知道各峰的搜寻网不可能没有漏洞,十二峰的人心思各异,不可能真正做到铁板一块。于是他专挑缝隙钻,在搜捕网的交界处游走,反复横跳,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在各峰势力范围的缝隙间穿梭。
更绝的是,他还懂得借刀杀人。午后,他把六名青冥峰弟子的踪迹引向了一片剑狱峰弟子正在警戒的区域,两峰本就素有嫌隙,骤然相遇,各自以为是对方设了埋伏,二话不说便打了起来。林清风伏在远处的崖壁上,看着这两帮人互相消耗,直到双方打得筋疲力尽,才闲庭信步般走过去,将那些倒地弟子的令牌一一收起,从容离开。
类似的手段,他又使了好几次。十二峰的联盟本就没有牢固的根基,几次误会加上林清风在其中有意挑拨,合作很快出现了裂痕。各峰领队互相猜忌,搜捕行动渐渐变得名存实亡,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只顾自己搜寻利益,而不再真心参与围剿林清风的行动。反倒是林清风依旧像一把无形之刃,游走在场地各处,专挑落单弟子下手,从不恋战,从不纠缠,一击得手便远遁,身形如同一道不可捉摸的闪电。
到第四天的时候,场中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试炼原本定下的三日时限虽然已过,但这一次剑阁试炼的规则与往年不同,场地中的结界并未在三日后开启出口,而是将试炼延长到了五日。无人知道长老们为什么临时更改了期限,但场地内数百名弟子已经顾不上去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这场试炼,已经从争夺机缘的试炼,变成了一场惨烈的淘汰赛。
各峰之间的争斗从未停止。起初,他们搜寻林清风是为了愤怒和悬赏。后来,当他们意识到搜寻无果时,彼此之间的敌意便重新占据了上风。试炼的规则很简单:令牌多者胜,最终名次取决于手中令牌的数量。既然找不到林清风,那就抢身边人的也一样。于是三天之内,场地中的弟子人数急剧下降。
第一天结束时,还有三百余人。第二天傍晚,只剩下两百出头。第三天黄昏,结界内的人数已经不足一百五十人。淘汰通告昼夜不停地响着,声音几乎成了这片山野的背景噪音。而被淘汰的那些人里,被林清风亲自淘汰的只占其中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是各峰之间的互相倾轧、争夺、伏杀。
林清风对这一切冷眼旁观。他不再频繁出手,而是收缩行动范围,只在自己确定的区域内游走,保存灵力,偶尔出手淘汰一两个送上门来的落单弟子。他的令牌数已经滚到了四十余枚,足以保证名次。他不需要再冒险了,眼下该做的,是等着这场漫长的混乱自己收敛。
第五日清晨,结界中的弟子终于只剩下了不到百人。
这片试炼之地曾经的热闹喧嚣,已经彻底化作了死寂。开阔的草地上、溪流边、山道旁,到处都是战斗过的痕迹,碎石、断枝、剑痕,却看不到什么人影。剩下的弟子都是各峰精锐中的精锐,心性与实力俱佳,不再轻易动手。他们像林清风一样懂得保存自己,也在等待一个决定名次的最终时机。
林清风走在一条寂静的山道上,脚步平稳,呼吸绵长。他的衣袍已经有些破损,但看不出狼狈。他的腰间革囊鼓鼓囊囊,装着他这些天来的战果。他已经数过三遍了,四十七枚令牌,近乎占了全场总数的两成。
他抬头看了一眼结界上方透着微光的天幕,那里已经能看到结界开始变得薄弱的迹象——试炼,快要结束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前方山道尽头,隐约有几道身影正站在一棵苍老的古松下,像是在等什么人。林清风放慢脚步,没有退避。试炼已经来到尾声,再躲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的手指搭上剑柄,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
一个声音从古松的方向传来,带着几分熟悉的意味:“林清风,终于见到你了。”
他顿了顿,看清了那道身影——剑狱峰,燕离。
燕离站在古松的阴影下,面容依旧冷肃,但那道曾经耀眼的锋芒却比论剑台上暗淡了一些。他的目光沉静而复杂,如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他身后,还站着两人,服色不同。
林清风停下脚步,隔着一片草地与他对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戒备的姿态,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山谷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松针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