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之地第二日,清晨。
忽然感到一股凌厉而纯粹的剑意从西南方传来,像一柄沉睡多年的剑在岩层深处微微震颤。林清风脚步一顿,目光顺着那股感应望去。前方是一片灰褐色的乱石崖,崖面陡峭,石色深沉。他悄然靠了过去,伏在一棵古槐的枝干上向下观望。
乱石崖下方的石壁前,七八名洗剑峰弟子正围成半圈。他们面前的崖壁上嵌着一团拳头大小的墨色石块,通体乌沉,表面浮着密密麻麻的天然纹路,那些纹路在晨光中微微有光泽流转,乍看像铁铸的疙瘩,细看却像一柄尚未成形的小剑蜷缩在石壳中,剑意内敛不外放,却带着一种沉寂已久的锐气。
剑胎。
林清风认出了那东西。天地间偶然生成的灵物,剑意天然汇聚孕育而成,大部分是矿脉与剑意交汇的产物,若以铸剑之法剥离、锻造,可成一柄天生的利器。对任何剑修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洗剑峰的人显然是特意守在此处,正小心翼翼地剥离着剑胎周围包裹的石壳,不敢用力过猛,生怕伤到里面的剑胚。
“还要多久?”一名洗剑峰弟子低声问。
“快了,外层的壳已经剥了快一半了。这东西不比寻常矿石,越是接近里层越脆,急不得。”蹲在石壁前的那人头也不抬,“都警惕着点,这地方虽然隐蔽,但难保没有别人路过。青冥峰那株灵髓金莲被人偷了的消息你们也听说了吧?咱们可不能重蹈覆辙。”
林清风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想到洗剑峰还拿他当反面教材来警戒。那剑胎虽未完全剥离,但已经露出大半身形,约莫再有一两刻钟就能完整取出来。他安静地伏在树枝上,开始观察洗剑峰的布防。
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警戒阵型有模有样,两个人守在谷口,两个人分守左右坡面,另外两人守在石壁前方,形成一个内圈。但或许是觉得这处乱石崖足够隐蔽,他们的注意力大多放在远处,对近处的防范反而有所松懈。
林清风等了半炷香的功夫,确认了那两人的目光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不约而同地扫向谷口方向——那里正对着唯一的通路。他在等待一个所有人目光都偏向谷口的瞬间。又过了片刻,一阵山风从谷口方向吹来,卷起一片落叶,守在外围的几人目光果然齐齐向那边看去。
林清风动了。
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从古槐枝干上无声滑下,贴着乱石堆的阴影疾掠。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破风声,甚至没有惊动石缝间一只栖息的岩雀。趁着几人的目光尚未收回,他已切入内圈,指尖灵力凝成一束极细的剑气,精准地划向剑胎与最后一片石壳相连的根部。剑气如刃,轻轻一挑,那枚墨色剑胎脱离了石壁,完整落入他掌中。
与此同时,他脚下不停,借着余势继续向前掠出,眼看就要从另一侧脱出包围圈。
然而洗剑峰到底不是乌合之众。内圈一名弟子眼角余光瞥到了他的身影,猛地转头,厉喝一声:“谁!”
这一声惊醒了所有人。洗剑峰弟子纷纷拔剑,那位领队反应极快,已经一剑横切过来,封向林清风的前路。林清风被迫顿了一瞬,身形一侧,堪堪避过那道剑光。但这一顿之间,左右两翼的洗剑峰弟子已经合拢过来,将他的退路尽数封死。
八人将他围在中央,剑尖齐齐指向他。
“是你。”洗剑峰领队认出了他,瞳孔微缩,“归鞘峰林清风?”
林清风没有答话,低头看了一眼掌中那枚墨色剑胎,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剑意透过石壳传来一丝微弱的震颤,像是在回应他的雷龙血脉。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围住他的八人:“东西我已经拿了,让开吧。”
领队冷笑一声:“你一个人,在我们八个人的包围圈里,还敢说这种话?”
林清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忽然动了。雷殛剑法的第二式“惊鸿”在剑尖炸开,一道亮银色的雷光如闪电般横掠而出,却不是指向任何人,而是斜斜地劈向脚下的碎石滩。雷光入地,瞬间炸开一片碎石,扬起漫天尘雾,兜头兜脸地浇向围着他的八人。尘雾遮蔽视线的刹那,林清风的身形在雷光与尘土的掩护下陡然加速,贴地掠出,从领队的左侧擦身而过,剑鞘顺势一磕,正中他的手腕。那一磕力道极巧,领队腕骨一麻,手中长剑险些脱手。等他反应过来时,林清风已经掠出包围圈,站在十丈外的一块岩石上。
他手中握着两枚令牌,除了那枚剑胎之外,不知何时还顺走了领队与另一名弟子的令牌。
“你——”领队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林清风将令牌收入革囊,向他点了点头:“多谢款待。”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没入密林之中。洗剑峰的人追出几步,然而林清风的身法本就诡异,一旦入林便如鱼入水,倏然间连脚步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七八人在乱石崖周边搜了整整两刻钟,连他的衣角都没再看到。
洗剑峰领队站在崖前,望着石壁上那个空荡荡的凹槽,面色阴沉如水。那枚剑胎他们发现了整整一天一夜,小心翼翼地剥离石壳,生怕损毁一分一毫,眼看就要到手了,却被人从眼皮底下截了胡。沉默良久,他猛地将长剑重重插入地面,咬牙道:“林清风!我洗剑峰与你势不两立!”
消息传开得比风还快。
林清风抢了洗剑峰守了一整夜的剑胎,还顺手带走洗剑峰领队和一名弟子的令牌后安然脱身的消息,在半日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宗师境中品场地。洗剑峰领队即刻联络了青冥峰——两峰向来交好,此次试炼中更是暗中有盟。青冥峰韩青本就因金莲被夺、令牌被劫之事对林清风恨得牙痒,听闻洗剑峰也吃了亏,当即应允合兵一处,共同搜捕。两峰人马合计近五十人,散落在场地各处,漫山遍野地搜寻林清风的踪迹。
悬赏也随之开出。洗剑峰领队放话:“凡能提供林清风踪迹者,消息属实,我洗剑峰愿出一柄上品宝剑作为谢礼。若能拿下林清风,洗剑峰另有厚报!”青冥峰韩青亦补充道:“我青冥峰同样出剑,决不食言。”
一石激起千层浪。上品宝剑对普通弟子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财富,更何况只是提供一个消息的事。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搜索队伍,三五成群地穿梭于山林沟壑之间,逢人便问:“见过归鞘峰的林清风没有?”
顾家的人也在找。顾豹听到消息时正带着几名顾家暗子翻过一片山脊。他眯着眼听完手下汇报,嘴角带着一丝冷意:“青冥峰和洗剑峰倒是舍得。也好,人多眼杂,正好替我们把那小子逼出来。”
他压低声音叮嘱:“记住,我们的任务不是拿他的令牌,是让他没法活着走出这片试炼之地。发现林清风后第一时间发信号给我,不要打草惊蛇。”
午后,一处溪涧旁。
两名青冥峰弟子正沿着溪流搜索,一前一后,相隔数步。前面的弟子回头低声道:“那林清风到底躲哪儿去了?找了一天一夜了,连根毛都没看见。”后面的弟子正要接话,忽然感到喉间一凉,一道剑锋已经无声地贴了上来。令牌随之一轻,落入一只修长的手中。前面那人闻声回头,只看到同伴软软倒地,一道墨色身影已至面前。他下意识拔剑,剑方出鞘三寸,对方侧身让过他的手,剑柄一磕,正中握剑的手腕。腕骨一麻,长剑脱手。他来不及惊叫,一记掌缘已经切在他后颈上,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林清风将两枚令牌收好,没有停留,转身钻入密林。
黄昏时分,一处山坳的乱石堆中。三名顾家暗子结伴搜索,彼此保持着能够照应的距离。林清风伏在石堆阴影中等了许久,直到其中一人因地形遮挡暂时脱离了另外两人的视线。他犹如一块静止的石头,在那个瞬间无声滑出,从背后轻巧地摘下那人的令牌,又迅速退回阴影中。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那人甚至没有察觉,直到结界通告响起,才发现腰间空了一块,脸上满是茫然。
另一头,两名洗剑峰的弟子结伴走在开阔的草地上,正四下张望。林清风从草坡背面的阴影中无声接近,在两人转身看向不同方向的瞬间,先近前的一人斩落。另一人猛然回头,只见同伴已经倒地,一道黑影急速闪来。他拔剑迎击,但林清风的身形已经近在咫尺,只一合,令牌便被他指尖挑起,收入掌中。
这一日,结界通告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响起一次,淘汰人那一栏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林清风。青冥峰弟子被淘汰七人,洗剑峰弟子被淘汰六人,顾家相关的人被淘汰五人。一场声势浩大的搜捕行动,非但没有找到林清风,反而被他一个人反咬得损失惨重。那些还在搜捕的弟子终于开始意识到——他们是猎物,不是猎手。
顾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傍晚,他与剩余的三名顾家暗子汇合,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围着火堆沉默。一人低声道:“豹哥,他实在太沉得住气了。我们找不到他的影子,他却像知道我们在哪儿一样,专挑落单的人下手。再这样下去,我们这几个人也要被他吃完了。”
顾豹没有答话,火光映着他的脸,阴晴不定。沉默良久,他才开口:“他不可能永远不疲惫。今天动了一整天,明天总有松懈的时候。况且,整个场地的人都在找他,他迟早会露出破绽。”
暮色渐沉,林清风来到一条断崖之下。他一路避开搜索的痕迹,绕了三个弯,才找到这片相对安全的休整之地。他靠着一块平整的崖壁坐下,闭目调息,将白天消耗的灵力缓缓收回。
猎杀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