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离站在古松下,依然是那副冷肃的面容。他的气息比论剑台上更加沉淀,显然这几个月并没有荒废。他身后的两名剑狱峰弟子低声道:“燕师兄,要不要我们——”
“退下。”燕离打断他们,“这是我和他的恩怨。”
两名剑狱峰弟子对视一眼,默默退到远处。
林清风在山道中央站定,与燕离隔着十余丈相对。山风从谷底拂来,卷起两人之间的落叶。
“我没想到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燕离开口,声音平静,却裹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寒意,“论剑台那一战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能赢?。你藏了剑意,藏了血脉,藏了太多东西。今天没有人帮你,没有温迟,没有姜折花,没有沈开岳。你我之间,该有个了结了。”
林清风没有接话。他的右手搭上剑柄,指尖微微松开又握紧。他能感觉到燕离的气息比上次更加凝炼、更加强势,显然这段时间燕离也没有闲着。但他的回应只有一个动作——长剑出鞘,一线银光在晨光中一闪而逝。
燕离也拔剑了。剑狱峰的剑法以阴狠凌厉见长,燕离一出手便没有留任何余地。剑光如蛇,贴着地面无声滑来,角度刁钻至极,直取林清风腰肋。这一剑若是放在论剑台时,林清风需要全力应对,然而此刻,他只是侧身一步,剑尖堪堪擦着他的衣袍滑了过去。
“你变慢了。”林清风说。
燕离瞳孔微缩,第二剑紧随而至,这一次更快更狠,连带着一往无回的气势,剑光几乎化作一道白线直取咽喉。林清风不退不避,手中长剑横剑格挡,两剑相交的瞬间,燕离感到一股浑厚的雷力沿着剑身炸开,震得他虎口发麻。他从未在林清风的剑上感受过这种力量——比论剑台时,至少强了三分。
“变强的不是只有你。”林清风的声音很平静,剑锋已经压着他的剑身滑了过去,剑尖直逼燕离喉咙。
燕离狼狈后仰,堪堪避开这一剑,然而一缕断发已经被雷光削落,从他眼前飘下。这一下让他彻底清醒过来——林清风的实力绝不只是“中品巅峰”这么简单。他的灵力浑厚凝实,剑意锋锐如潮,雷力精纯到了一个远超当下的层次。他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数月里精进到这种地步。
“你——”燕离牙关紧咬,手中剑招一变,不再正面硬碰。剑狱峰的剑法本就是偷袭、欺身、寻隙而动的路数。他在狭窄的空间里辗转腾挪,试图找到林清风剑势中的缝隙。然而林清风根本不给他那个机会。
雷殛剑法第一式“破霄”,林清风直接用了出来。一道银亮的雷光如惊龙出渊,带着轰然雷音贯穿空气。燕离横剑格挡,只听一声脆响,他手中那柄随他多年的剑竟被震出一道裂纹。他整个人被雷力推得倒退数步,脚跟在碎石地上犁出深深两行痕迹。
燕离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的裂纹,眼底霎时涌上一抹灰败。但他没有就此认输,反而猛一咬牙,掌中剑诀一变,一股带着血色意味的剑意猛然升腾。血祭术,以自身气血为引,强行拔高剑意,短期之内威力暴涨,代价是事后至少折损半条命。他拼了。
血色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威力陡增,林清风也终于微微变了脸色。他没有硬接,侧身掠开,燕离的剑光擦着他的左肩而过,他掠过寸许皮肉,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并不深,只是轻微擦伤。
但林清风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抬手抹去肩头的血珠,长剑一收,雷光在他周身骤然凝聚,雷殛剑法第三式“归墟”,剑意如江河倒灌,凝成一片苍茫雷幕,向燕离的剑光兜头压了下去。
燕离的一剑被那雷幕吞没,他感受到了那一剑中的力量,就像直面一场风暴的核心,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一声闷响,燕离的剑脱手飞出,插在数丈外的泥土中。连带着他腰间挂着的令牌也被雷光震落,滚到林清风的脚下。
燕离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嘴角溢出一线鲜血。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林清风,目光中既有不甘,也有茫然。上一次论剑台,他败在了林清风的三招之下。这一次,他拼上了气血秘术,依然败了,而且败得更彻底。林清风这一次甚至没有动用雷龙血脉的融合形态。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燕离哑声道。
林清风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那枚令牌,正要收好,忽然停住了。山道四周的树影中,陆续浮现出七八道人影。他们服色不尽相同,但并无战斗状态,他们只是围拢过来,呈环形,将整条山道的两端全部封死。
燕离先是一愣,随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仰头看向林清风:“看来你的好运到头了。这些人应该认识吧?顾家的人。我虽然输了,但你今天也不一定能走出这条山道。”
林清风却没有丝毫慌张。他甚至收剑入鞘,像是根本不打算再战了。
包围圈中没有人动手。顾家的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却全部落在另一个方向上。山道尽头,一道白色身影缓缓走来,长发束成高马尾,神色从容,目光清冷。她走到包围圈边缘,顾家人自动分出一条通路。是顾长笑。
燕离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压了下去。他站起身来,拂去膝上的泥土,向顾长笑道:“长笑,你来得正好。林清风已经拿到了我的令牌,但他还在场地内。你的人把他围住了——动手吧,帮我拿回令牌。”
他说着,朝包围圈中央的顾家暗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动手。
但顾长笑没有动。
她站在山道中央,目光从燕离身上缓缓移向林清风,最后落在燕离脸上。那目光平静极了,带着一点失望和审视。
燕离的笑容僵住了。
“长笑?”
“燕离,”顾长笑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当初在剑冢中,你救我,是真心的,还是因为你看到了我腰间的顾家令牌?”
燕离的嘴角停了一下。
顾长笑不等他开口,继续说道:“你救了我,我心里是感激的。后来你要娶我,我也在考虑。但我不是傻子——你喜欢的不过是我背后的顾家。你要的是我在剑阁立足的根基、顾家在十三峰中的势力。”她缓缓摇头,“你没错,选择更高的路是人常有的事。但你做了我以为永远不会做的事情——你在白家镇逼死的那个女人,与你已有婚约?”
燕离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然看向顾长笑,又看向林清风,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你……”他退了一步,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林清风,这是你——你和她——你们——”
“他来找我的时候,提出了一个交易。”顾长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旧事,“我问过他,白家镇的事是不是真的。他一五一十告诉我了。所以这场试炼,是我把你引到这条山道上的。你要找他雪耻,他要在这里等你。我答应了。”顾长笑道。
“为什么……”燕离盯着她,声音嘶哑。
“因为在救我之前,你杀过人。在你救我之前,你背井离乡,舍妻求荣。”顾长笑的声音平缓,“但真正让我寒心的是——你从没有想过告诉我真相,更从没有打算放过他。燕离,我救过你,为你求过剑阁的名额,为你做了很多事。但你利用我,利用顾家的势力,还要我陪你演戏演一辈子。你给我的是假意,我又为什么要给你真心?”
燕离退坐到古松根边的石上,脸上的表情从惊怒、不甘,一点点变成一种荒凉的疲惫。他惨然一笑,笑声嘶哑,在山道上回荡。
“哈哈……我燕离一生精于算计,自问从不失手。攀附仙门,杀妻灭口,攀上顾家,一步步爬到剑子的位置……到头来,被一个归鞘峰的毛头小子算计了。”他笑着笑着,目光渐渐冷下来,定定地锁在林清风身上,“林清风,你是真的狠,竟然能想到这一层。好,很好。”
他缓缓站起身来,不再看顾长笑,只看着林清风:“这一败,我认了。令牌在你手里,名次与我无关。但你要记住——我燕离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百倍还回来。从今日起,我与你,不死不休。”
他转过身,向结界出口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顾长笑:“还有你,顾长笑。今日之情,我也记下了。”
燕离的身影消失在光幕之中,结界通告随之响起:“淘汰者,剑狱峰,燕离。淘汰人——归鞘峰林清风。”
山道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顾家人围成的那个圈。
顾长笑收回目光,看向林清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走了。我们的交易,他还你那一半也算拿到了。我答应你的事情做完了,你答应我的呢?”
林清风收好燕离的令牌,按了一下腰间革囊中沉甸甸的战果:“我会保你进前五,这点你可以放心。”
顾长笑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带着顾家人离开。林清风目送她走远,拉了拉被风吹乱的衣领,又看了一眼肩头那道浅浅的血痕。轻伤,不碍事,只是有些微微刺痛。他抬头望着结界上方渐渐变得薄弱的光幕,试炼即将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