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那一点松针，沉默了很久。风把她耳边那缕碎发吹起来，她也没去整理乱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混在风里，差点就散了。可宋青书离她近，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我是蒙古人。" 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但我也不得不说一句公道话。现在这个大元的朝廷，烂透了。"
她抬起眼，望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
"我刚重生的时候，也以为凭我一己之力，能把这口快要漏了的锅补起来。" 她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上过奏章，劝皇帝减赋税，劝皇帝开恩科，劝那些在大都城里作威作福的王爷们，少兼并一点汉人百姓的田地。"
"结果呢？"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奏章递上去三天，就被那帮老奸臣们扣在了通政司。我亲自去找皇上，皇上隔着屏风跟我说，敏敏，你一个女孩子家，做点女孩子的事情吧。朝堂上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宋青书没插话。
他知道她还有话。
"我后来又试过变法。" 赵敏继续道，"把王府里的规矩改了，把那些吃空饷的军官一个个撤了，把拖欠了半年的军饷，一笔一笔补下去。我甚至亲自带兵，去江西平乱。"
她说到这里，咬了咬下唇。
"那一仗我打了三个月。从南昌打到赣州，又从赣州打回南昌。杀了多少叛党，收了多少失地。"
"结果回大都一复命。"
她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冷意。
"功劳被我的叔父瓜分了一大半。随军的那些将领，一个个加官进爵。我呢？我被御史参了一本，说我一个藩王郡主，私自领兵出京，形同谋逆。"
"要不是我父王在朝堂上磕头，替我把这罪领了。" 她轻轻道，"我那一年，能不能从大都城里活着出来，都两说。"
她转过头，看着宋青书。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点妩媚和慵懒。只剩下一片冷。
"这十年。" 她一字一顿，"我谏言过，变法过，带兵平叛过。换来的是什么？是排挤，是打压，是陷害。"
"功劳被他们全部瓜分。罪过，却一桩一桩，全都推到我们汝阳王府身上。"
风又吹过来，把她那身月白长衫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
"宋青书。" 她轻声道，"我已经努力了十年了。"
"这个元庭，救不了。"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进宋青书眼里。
"既然救不了。那不如推翻它，再造一个新天地出来。"
林子里又静了。
宋青书看着她。
他这才发现，这个记忆中在江湖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汝阳王府郡主，眼底原来还压着这么多东西。她这十年走的路，其实跟他前世经历也差不了太多。都是拼命想做点事，结果被自己人一点一点拖垮。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片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这么说。" 他抱着胳膊，慢悠悠地直起身，"咱们两个，目标倒是一模一样。"
"你要推翻这个烂透了的元庭。我要一统天下。"
他往前一步，又站回了她面前。
"咱们还真能合作。"
赵敏也笑了。
她这一笑，脸上那点冷意又化开了，重新变回了那个眉眼弯弯、带着一点狡黠的汝阳王府郡主。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那点纤细的脖颈和下颌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可宋青书却没跟着笑。
他眯着眼睛，低头看着她，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说不出的玩味。
"不过合作之前，我倒还有一句话想问郡主。"
赵敏挑了挑眉："你说。"
"若是有一天。" 宋青书缓缓道，"咱们真把这个天给翻过来了。真把这江山，攥在了咱们两个人手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赵敏，难道愿意收敛锋芒，做我的后宫？"
这话一出口，换作一般的姑娘家，早就羞得满脸通红，或者气得一巴掌甩过来了。
可赵敏不是一般的姑娘家。
她听完之后，甚至连眉都没动一下。只是那么抬着眼，静静地看着宋青书，像是在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宋青书也笑了。
他摇了摇头，自己先开口把后面的话接了下去。
"你也别急着承诺什么。" 他慢悠悠地道，"我太了解你了，你心里那点算盘，我比谁都清楚。"
"你赵敏，是那种能屈居人下的性子么？"
赵敏闻言，倒也没隐瞒。
她抬起手，把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从容得很。
"你想当皇帝。" 她轻声道，"这我知道。"
赵敏抬起眼，眸子里那点锋利的东西又露了出来，"可我也想当千古唯二的女帝。"
宋青书挑了挑眉。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虽然他前世就知道赵敏这个女人野心极大，可她居然敢把 "女帝" 两个字，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口。
"咱们也别绕弯子。" 赵敏淡淡道，"既然都有这个野心，那就定一个君子协定。"
她伸出一根手指。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真到了荣登九五的时候。你我，一对一，做过一场。"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
"谁武功高，谁做这个皇帝。"
"输了的那个。"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从此退居幕后，给胜的那个，当一辈子的臣子。"
宋青书盯着她看了两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个主意不错。" 他缓缓道。
他是真觉得不错。这种把话说在明面上的合作，比那些背地里捅刀子的阴招，要痛快多了。
不过他也没在这件事上多纠缠。他抬手，在旁边那棵老松的树干上轻轻敲了敲，语气一转。
"不过说真格的。" 他道，"郡主，咱们别光在这儿谈这些将来的虚话。"
他看着她。
"现在，咱们有什么可以合作的契机？总不能只是嘴上说说，改天我请你在武当山上喝一杯茶，就算结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