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静了好一阵。
风穿过满树的黄叶,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坳后头,只剩半边天边还烧着一片暗红的霞。那块青石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金辉,把赵敏那身月白长衫照得近乎透明。
宋青书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着眼,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敲,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么。
半晌,他抬起头,嘴角慢慢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说完了?" 他轻声道。
赵敏点了点头。她坐在青石边上,一只手还搭在那张竖起来的桐木琴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琴弦。
宋青书往前迈了半步。
他个子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这一步迈出去,影子正好把她整个人罩在了里头。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仰起来的眼睛,声音压得低低的。
"郡主,你说了这么大一通。"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就没想过,我宋青书现在把你抓住,押回武当山去。"
他顿了顿。
"你脑子里这二十多年的旧事,也能从你嘴里撬出来。"
他这话一出口,林子里那点风好像都停了一瞬。
赵敏却笑了。
她笑得一点都不慌。甚至还偏过头,看了一眼靠在青石边上那张桐木古琴,像是觉得他这话有点好笑似的。等她再把脸转回来的时候,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已经盛满了笑意。
"宋青书。" 她慢悠悠地开口,"你是知道我的。"
"你觉得,我不想说的话,你逼得出来么?"
她抬起手,指尖在自己袖口上轻轻拨了一下,像是在掸一片并不存在的叶子。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点淡淡的粉。
"我要是铁了心不开口。" 她声音轻轻的,"你就算把我关在武当山后沟里关一辈子,你也别想从我嘴里,掏出一句真话来。"
她顿了顿,眼里那点笑意更深了。
"再说了。你逼问出的信息,敢相信吗?"
"我要是故意告诉你一些似是而非的假消息。" 她一字一句,声音里带着点说不出的冷,"把你往坑里引。你宋青书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宋青书挑了挑眉。
他没说话,但眼神沉了沉。他知道这女人说得出做得到。前世她能把整个江湖玩得团团转,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武功,是这脑子里的算计。
赵敏知道宋青书被说动了,这才缓缓站起身。
她比他矮,站起来的时候得微微仰头。风把她那身月白长衫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里面一双黑色的薄底快靴。她理了理腰间那条墨色丝绦,声音也跟着正经了几分。
"况且,咱们交手多次了。" 她抬眼看他,"我练的是什么功夫,你大概也能猜到几分。"
宋青书没接话。
他确实猜到了。
北冥神功,凌波微步,六脉神剑。这三门功夫凑在一个人身上,让宋青书不得不想到一个几百年前的人物……大理段誉。
元庭建国之前就灭了大理,估计大理段氏那点家底,全都被查抄了。
"北冥神功我已经练到了大圆满。" 赵敏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凌波微步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六脉神剑我也已经将六脉彻底贯通。"
她伸出那只纤细的手,在半空中随意地划了一下。
指尖上没有任何兵器,可宋青书清楚地看见,空气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割开了一道极细的痕。旁边一片正在往下落的黄叶,无声无息地断成了两截,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他眼底的精光猛地一缩。
"这几年我借着汝阳王府的名头,在江湖上收拢各路高手。" 赵敏收回手,重新拢进袖子里,"那些被朝廷追得走投无路的,那些被帮派踩得翻不了身的,那些自以为一身本事却没处施展的。我一个一个,都收进了我的门里。"
"北冥神功这门功夫,你懂的。"
她抬眼,直视着他。
"他们一身苦练了几十年的内力,进了我的门,就都是我的了。前前后后加起来,至少两百年内力是有了。"
宋青书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百年内力。
这是什么概念。太师傅也才一百岁。可赵敏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居然靠这门吸人内力的邪功,硬生生攒出了两百年的修为。
若是不考虑修为境界和内力的质量,赵敏可真就无敌了。
当然,赵敏可没疯掉,她不会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只听赵敏接着道:"纵然我打不过你,可我要走。"
她顿了顿,嘴角又勾起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只要张真人不出手。" 她轻声道,"这天下,没人拦得住我。"
宋青书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凌波微步这门功夫确实难缠,那是神仙一般的身法,踏的是周易六十四卦的方位,变幻无方。真要铁了心逃命,整个江湖能留下她的人,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他刚才那句 "把你押回武当",确实也就是嘴上说说。真动起手来,他要是能轻易抓住赵敏,他早就扮演山贼,把赵敏绑了,然后跟汝阳王要赎金了。
林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寸,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远处嵩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像一头伏着的巨兽。山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人脸上有点发凉。
宋青书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身后那棵老松树上。他抱着胳膊,垂着眼想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
"那我倒有个问题。" 他慢悠悠地开口。
"郡主你不是元庭的金枝玉叶么?汝阳王府在朝堂上是什么分量,我心里清楚。你放着好好的王府郡主不做,跑来跟我这么一个江湖草莽谈合作。"
他盯着她的眼睛。
"你要造自己朝廷的反?"
赵敏听到这句话,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