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把膝盖上那张琴轻轻竖起来，靠在青石边上。她站起来的时候，长衫下摆扫过石面，带起几片枯黄的叶子。她比宋青书矮了大半个头，抬起脸看他的时候，得微微仰着下巴。风把她耳边那缕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了完整的一张脸。
她没有绕弯子。
"宋青书。" 她开口，一字一顿。
"你也是重生的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直直地砸进了一潭本来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里。
宋青书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那么抱着胳膊，定定地看着赵敏。他的眼神在那一瞬冷了下来，像是一把刚刚还在鞘里懒洋洋的刀，忽然露出了一寸锋。
赵敏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后退半步，在青石边上坐下，伸手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那一缕碎发，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王府的花厅里。甚至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长衫下摆上沾着的一片松针，拈起来，随手丢在了地上。
"你不用急着否认。" 她轻声道。
"你跟前世那个宋青书，根本就是两个人。"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从没见过的人。
"前世的宋青书，满脑子只有一个周芷若。"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为了那个女人，他能背叛武当，能投靠陈友谅，能在屠狮大会上干出那些不是人的事。最后屠狮大会没过多久，他就死在了武当山上。死得像一条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史书。可宋青书听着，手指却在袖子里慢慢收紧了。
虽然宋青书早就猜到这个世界不简单，赵敏肯定重生了，但他真没想过，有一天赵敏会这么坦诚的跟自己摊牌。
赵敏算对了一切，却终究还是那个赵敏。她自己经历了重生，便将一切不合理的都推测为重生一次，却不知道还有自己这种穿越者。
赵敏看着宋青书的反应，心中跟多了三分笃定，然后信誓旦旦的开口道：“认识你有些年了，你这些年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你的智谋，你的武功，都不是一个十几岁的人能拥有的。”
"你这次上少林寺，一个人挑了罗汉堂和达摩堂，把三大神僧都逼的低头。你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跟那个只知道围着女人转的宋青书对不上号。"
她顿了顿。
"我还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扎进宋青书眼里，"你刚才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心里盘算的肯定是少林封山之后如何扩大战果，掌控更多势力。重生一次，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枭雄了，未来未必没有登临九五的一天。"
宋青书的瞳孔，终于微微缩了一下。
他刚才下山路上想的那番话，一句都没跟旁人提过。可赵敏，竟然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不得不说，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敌人。
林子里又静了下来。
风停了一瞬。连树梢上的叶子都不响了。远处的钟声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个山坳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赵敏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也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却一字一句，像是要说出什么惊天的秘密。
"我，也是重生的。"
赵敏低下头，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极清的响。
"你死了以后。" 她缓缓道，"我又多活了二十多年。"
她抬起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嘲讽。
"这二十多年里，你死后江湖上发生的每一件事。谁当了掌门，谁统了帮派，谁又在哪个阴沟里翻了船。谁最后坐上了那把谁都想坐的椅子，谁又在那把椅子上没坐满三天就被人拉了下来。我全都知道。"
"我知道你这一世回来，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她往前微微倾了倾身。
"你想争霸天下。"
"武当那点地盘，你早就不放在眼里了。你打的少林封山，绝不是一般的意气之争，而是要掌控江湖，想要这江湖上的每一条钱路，都攥在你自己手里。"
宋青书没接话。
他只是那么站着，看着面前这个一身男装、坐在青石边上的女人。日头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点纤细的脖颈和下颌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宋青书忽然意识到，赵敏是真不简单，她不是一个故事里的纸片人，没了倒贴张无忌的恋爱脑之后，赵敏是真的智多近妖，不好对付。
赵敏看着他，慢慢站起身，来到宋青书身前。
赵敏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可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那股气势却一点都不弱。她抬手，把耳边那缕碎发重新别到耳后，露出了完整的一张脸来。那张脸极好看。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唇上没有涂脂，却天生带着一点红润。她穿着一身男人的长衫，可此刻站在风里，那点女儿家的身段和神韵，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既然咱们都是重生一次的人，心里也都有各自的执念。" 她轻声道。
"那不如合作。"
她往前凑了半步，仰起脸，直视着宋青书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此刻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点慵懒和妩媚，只剩下一点锋利的、属于汝阳王府郡主的东西。
"我前世比你多活了二十年，未来会发生什么，我比你更清楚。你我合作，我们可以比旁人更早一步，把有用的人都攥在自己手里，把挡路的人，一个一个清掉。只要咱们联手，这天下，迟早是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