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书站在阵心,又默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甚至,还得刻意收着点力。
他若是不收,一掌下去,这十八个铜人胸口那层金光当场就得碎。金光一碎,这阵法的 "内力一体" 就断了,他想看的那点阵法运转的门道,也就没了。
所以他这会儿,整个人是一种非常别扭的状态……
一边打,一边收着力,一边用眼睛 "偷"。
他看着十八股土黄色的内力,在这十八个和尚的经脉之间,是怎么流转的;看着前排受击时,后排的内力是在哪个穴位、走哪条经络、用多快的速度涌上来分担的;看着这阵法的阵眼在哪里,怎么变阵,怎么补位。
宋青书看着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这阵法。
以后,是我武当的了。
……
就这么磨磨蹭蹭地,过了一炷香。
宋青书把十八铜人阵的运转细节,从头到尾,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该记的,记牢了。
该画的,在脑子里画出来了。
剩下的这十八个和尚,他算是看明白了,肚子里也就这点东西了。再来一个时辰,他们翻不出新花样。
"行了,该结束了。"
宋青书淡淡开口。
他不再留力。
少年身形一晃,右拳挥出。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巧,就是普普通通的一记冲拳,平平直直,砸在正前方那个铜人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那铜人胸前那层笼罩了半天的金光,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铜镜,"咔" 地一声,从中心裂出一道缝,然后 "哗啦" 一下,碎成漫天金粉。那铜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砸在身后两个铜人身上,三个人滚作一团。
宋青书不停。
他在阵中穿梭,左一拳,右一拳。
每一拳,都平平无奇。
每一拳,都精准地,砸在一个铜人的胸口正中。
"砰!"" 砰!""砰!"
一声声闷响,像敲破鼓。
那些方才还金光护体、视死如归的铜人,一个接一个,胸前金光炸裂,口喷鲜血,倒飞出去。不过十来息的功夫,十八个铜人,倒了一地。
那座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十八铜人阵,就这么,告破了。
……
此时晨雾,已经散了。
阳光从少室山的峰顶斜斜地照下来,照在那块巨大的解剑石上,照在一地呻吟的铜人身上,照在那个玄衣少年的肩头。
宋青书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迈步,从倒地的十八铜人身上跨了过去。
两侧的僧人们,一个个抱着棍,下意识地,往后退。
宋青书一边走,一边朗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少林。
"方丈……"
"出来,给个说法。"
宋青书,刚绕过那堵昨日被剑气削去半边的屏风墙,脚步立时顿住了。
好家伙。
大活啊!
只见少林寺那片巨大的演武场上。
不是十几个,不是几十个。
是整整一百零八个和尚。
这一百零八个和尚,个个精壮,个个手中持着一根长约七尺的长棍。他们按九宫方位,一层套一层,一层叠一层,密密匝匝地站满了整个演武场。前排的蹲着,中排的站着,后排的踮脚;长棍斜指,棍尖一律朝外,在阳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晨风吹过,一百零八根长棍,纹丝不动。
一片死寂。
一片,山雨欲来的死寂。
而在这一百零八个和尚的最中央,坐着一个人。
正是四大神僧之一的空性。
这位空性大师,昨日是被人抬回禅房的。他被宋青书一掌打的内腑受了重伤,脸色蜡黄,嘴唇青紫,方才连坐都坐不住,是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把他扶到这演武场中央来的。
他站不起来。
可他一双眼睛,还瞪着。
瞪得像铜铃。
他看着宋青书绕过屏风墙,走进演武场。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炸出一声暴喝……
那声音沙哑、嘶哑、带着血沫,却像一口生锈的钟,轰然撞在每一个僧人的心上:
"少林……"
"棍阵……"
"起……!!"
……
一百零八根长棍,同时举起。
"嗡……!!"
一百零八个和尚,同时低喝。
他们按预先练了千百遍的方位,分作九队。前两队,持棍前刺;中三队,横棍格挡;后四队,长棍高举,蓄势待发。一百零八条人影,像一台被上好发条的巨大机括,一层层地,朝宋青书,压了过来。
棍影如山。
杀气如海。
宋青书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这压过来的一百零八棍阵。
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甚至,在心里,悄悄地点了点头。
这少林,还是有点东西的。
这一百零八个和尚,虽然是低阶弟子,单个拎出来都不经打,可他们阵法一出,顿时不一样了。九队人马,层层叠进,棍尖永远指向阵心那个敌人的空门,进可攻,退可守,乱而不杂,散而不乱。
宋青书暗自盘算,元朝是必将走向灭亡的,生逢乱世,将来征战天下,靠的不是一个人一柄剑。
靠的是千军万马,是战阵,是兵法。而阵法这东西,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它能让一群普通的兵,发挥出几倍于他们本事的杀伤力。
以少胜多。
以弱胜强。
这少林棍阵,若是改一改,搬到战场上……
宋青书在心里,越想越美。
那还打什么?
这阵法,他也得学。
所以,宋青书这一回,没有像打十八铜人那样,三拳两脚破阵。
他在这一百零八根长棍中间,游走起来。
他的身法,快得像一道烟。长棍刺过来,他随手一拨;长棍扫过来,他侧身让过;偶尔有一两根棍实在避不开,他就用手肘、用掌心,轻轻一挡,把那根棍卸到一边去。
他打得极随意。
随意得像在自家院子里,遛弯。
可他那一双眼睛,却一刻也没闲着。
他在 "看"。
看这九队和尚,是怎么分队的;看前队刺出的时候,中队是怎么补位的;看后队那四组长棍,是在什么暗号之下,从哪个方向压上来的;看这阵法的阵眼,究竟在哪一队、哪一个人手里。
他甚至,故意几次三番,往一个方向猛冲,逼得这阵法的变阵。
他要看,这阵法被人逼到死角的时候,是怎么应变的。
有些地方,他一眼就看懂了。
有些地方,他看了两遍,还觉得没看通透……他也不急,索性记在心里,回头慢慢琢磨。
就这么翻来覆去。
宋青书在这一百零八根长棍中间,游刃有余。
他一会儿冲到前队,逼得前队变守;一会儿绕到侧翼,逼得中队换位;一会儿又故意卖个破绽,引得后队压上来,看清楚他们的变阵路线。
一时间,他竟觉得,受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