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中央。
空性大师盘膝坐在那儿,一开始,还瞪着一双铜铃眼,死死地盯着阵中的宋青书,嘴里不停地喊着变阵的号令。
可喊着喊着。
他那一双瞪着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他觉得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是这少林棍阵的总指挥。
这座阵,是他一手调教了十几年的。他太清楚这阵法的威力了。便是面对数倍的敌人,这少林棍阵也从来没有失守过。
可眼前这少年。
明明……
明明他有破阵的实力。
可他,为什么,不破?
他为什么,在这阵里,游来游去,像是在……散步?
可若是他真的被困住了……
空性眉头越皱越紧。
若是他真被困住了,这一百零八根长棍,为什么,拿不下他?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从清晨,到日头高升。
日头从少室山的东峰,爬到了正中。阳光从斜斜地照,变成了直直地晒。演武场上那一百零八个和尚,一个个汗流浃背,衣衫尽湿。
他们是低阶弟子。
他们的内力,本就不如那十八铜人深厚。他们这一棍一棍地打出去、收回来、变方向、补位置……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一个时辰。他们已经在这演武场上,围着宋青书,转了整整一个时辰。
到最后。
前排的和尚,棍尖开始抖。
中排的和尚,呼吸开始乱。
后排的和尚,腿肚子开始转筋。
终于……
"砰。"
第一个和尚,手里的长棍,撑不住,拄在了地上。
紧接着。
"砰。"" 砰。""砰。"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五十个……
一百零八个和尚,一个接一个,像被割倒的麦子,瘫坐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有的撑着棍子大口喘气,有的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像刚跑完几十里地的狗。
这座让少林寄予厚望的、一百零八人的少林棍阵,竟然不攻自破。
……
日头正悬在少室山顶,惨白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少林寺前院的断壁残垣上。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尘土气与未散的檀香,混杂成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味道。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有低阶少林武僧,也有圆字辈弟子,一个个或躺或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僧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那座由上百名武僧组成的少林棍阵,此刻已彻底散了架。
方才那场围攻,是少林压箱底的看家本事。百人齐列,棍影如林,配合默契,攻守一体,便是江湖上顶尖高手闯入阵中,也得脱层皮。宋青书却压根儿没放在眼里。
他就那么空着一双手,在棍阵里穿行了整整一个时辰。
将阵法学了个十足十。
如今看着满院累瘫了的僧人,竟无一人还站得笔直。
宋青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在遍地狼藉的庭院中央,玄色劲装连一丝褶皱都没有,黑发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微微泛光,眸中精光湛然,毫无疲态。他甚至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随意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尘土,像是刚在自家院子里散了一圈步。
随即,他迈步向前。
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踩过碎裂的青砖与散落的齐眉棍,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就这般昂着头,从一个个瘫倒在地的僧人身边缓缓走过。目光没有丝毫停留,仿佛脚下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少林武僧,不过是路边一根根无关紧要的枯木石桩。
他甚至没有多看廊下的空性大师一眼。
空性此刻正被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脸色依旧惨白,嘴唇却因极致的屈辱而微微哆嗦。他眼睁睁看着宋青书从满地僧众之间大步走过,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比当众打他十记耳光还要令人难堪。
这是赤裸裸的轻蔑。
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压根儿就没把他、没把这满院僧人放在眼里。仿佛他空性,仿佛少林寺百年的威名,在这少年眼中,连一粒尘土都不如。
"宋青书!"
空性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挣脱弟子的搀扶,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却悲愤,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兽:
"你欺人太甚!你已经打死了我师兄空智,今日还想怎么样?!你踏平我少林山门,毁我殿宇,伤我僧众,当真要把我千年禅宗祖庭,夷为平地才甘心吗?!"
他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带着最后的不甘与质问。
满院僧人闻言,也纷纷抬起头,看向场中那道玄色身影。有人愤怒,有人悲愤,有人恐惧,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力的茫然。
他们引以为傲的少林武僧团,竟然真的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人,一根手指都没动,就这么活活拖垮了。
宋青书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眉峰轻轻一挑,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空智死了?"
"不对啊。我记得…… 我没下死手。怎么会死?"
他说得坦然,像是在讨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可这份坦然落在空性耳中,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加刺耳。
空性死死盯着他,胸膛起伏不定,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不是被你打死的…… 是被你累死的!"
"你斗了他整整一个时辰,十几种绝技轮番施展,逼得他内力枯竭、气血逆行,你走后不到半柱香,便油尽灯枯,坐化了!"
空智大师,少林四大神僧之一,通晓十一门七十二绝技的一代高僧,没有战死在沙场,没有圆寂于禅定,竟是被一个晚辈后生,活活耗死的。
这若是传出去,少林千年颜面,便真的荡然无存了。
宋青书听完,却只是摇摇头。
“哦,怪我咯?”
他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歉意或得意,只是平静地 "哦" 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随即,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空性身上。
"你也不用羡慕他。"
"他好歹还能死在我手上,算他一场造化。"
"至于你嘛……"
宋青书上下扫了空性一眼,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近乎怜悯的笑意:
"你连死在我手里的资格都没有。"
"竖子!!!"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空性的理智。他双目赤红,须发皆张,气得浑身发抖,刚要扑上去拼命,却被身旁两名弟子死死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