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扫厕所第三天，阿瘦哭了。
他蹲在办公楼一楼的女厕里，手里拿着菜瓜布，在刷第三个马桶。他的口罩拉到下巴，眼泪从鼻梁上滑下来，滴在马桶盖上。他没有出声。他只是蹲着，肩膀一抖一抖。
阿圆在隔壁的男厕拖地。他听到声音，走过来看。他站在门口，看到阿瘦蹲在马桶旁边，肩膀在抖。阿圆没有走过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阿瘦，你刷完了没有？工友说十分钟后检查。”
阿瘦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戴上口罩。“刷完了。”
他站起来，提起水桶，走出女厕。阿圆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走廊往下一间厕所走。阿瘦走得很慢。阿圆走在他旁边。
“阿瘦。”
“嗯。”
“你是不是想哭？”
“没有。”
“你刚才在哭。”
阿瘦停下来。他看着阿圆。“我数学考了十八分。我小学之后就没有考过这么低的分。我刷了三天马桶。我刷的时候在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来念书的吗？我怎么在刷马桶？”
阿圆看着他。“我也在刷。”
“你考几分？”
“二十二。”
阿瘦看着他。“你比我好。”
阿圆没有接话。他们继续走。走到下一间厕所门口。工友站在那里，拿着检查表。“还有两间。动作快。”
阿瘦提着水桶走进去。他蹲下来。他开始刷。这次他没有哭。
二
高子杰受不了了。
他在活动中心的厕所里擦镜子。他擦了三天。第一天他擦得很认真。第二天他随便擦。第三天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他穿着运动服，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他的头发乱了。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看了自己很久。然后他把抹布扔在地上。
“我不擦了。”
工友站在门口。“你不擦，我就报学务处。”
高子杰看着工友。“报吧。反正我已经在扫了。”
工友拿出对讲机。“周主任，活动中心三楼，高子杰不配合。”
对讲机里传来周德明的声音。“让他来学务处。”
高子杰摘下口罩，走出厕所。他沿着楼梯走下去。他经过二楼，经过一楼。他走出活动中心。操场上，罗大财在教学生打球。秦雪站在跑道边。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她看到高子杰从活动中心走出来。她看着他。高子杰没有看她。他走向办公楼。
他走进学务处。周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抬头看了高子杰一眼。“你不擦了？”
“不擦了。”
“为什么？”
高子杰站在办公桌前。“因为我不想擦。我考不好，我认。但我擦马桶擦了三天。我受不了了。”
周德明放下手里的笔。“高子杰，你数学考了多少？”
“三十一。”
“英语？”
“三十六。”
“国文？”
“还没考。但我会考不好。”
周德明看着他。“你赌第一组的时候，你觉得自己会赢吗？”
高子杰沉默了几秒。“我觉得会。”
“你觉得周主任会跟秦教官在一起。你觉得这是大事。你觉得值得赌。你开了赔率表。你收了三十七个人的下注。你传到三年级。你传到校长室。”周德明说，“你觉得你很厉害。”
高子杰没有说话。
“现在你擦马桶擦了三天。你觉得受不了了。”周德明说，“高子杰，你开赌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也会输？”
高子杰抬起头。“我没有输。赌局还在。”
“你数学三十一。英语三十六。你国文明天考。你物理化学还没考。你输了。”周德明说，“你输在你不念书。”
高子杰站在办公桌前。他的手指攥着口罩。他没有说话。
“回去擦。”周德明说，“擦到下次考试及格为止。”
高子杰转身走出学务处。他走回活动中心。他走进厕所。他捡起地上的抹布。他继续擦。
三
赵海龙是唯一没有抱怨的人。
他每天都在扫厕所。他扫男厕。他拖地，倒垃圾，刷马桶。他做得很慢，但很干净。工友检查的时候，在他的格子上打了勾。
阿瘦蹲在旁边刷马桶。“海龙王，你不累吗？”
“累。”
“那你怎么不抱怨？”
赵海龙提着水桶，走过他旁边。“洗厕所比考试容易。”
阿瘦看着他。“什么意思？”
“洗厕所，我刷一遍就干净了。考试，我念了也不一定会。”赵海龙说，“洗厕所很确定。考试很不确定。”
阿瘦沉默了几秒。“你宁愿洗厕所？”
“宁愿。”
“那你为什么不故意考差？”
赵海龙停下来。“因为我妈会难过。”
他提着水桶走了。阿瘦蹲在马桶旁边。他看着赵海龙的背影。他想起赵海龙从来不说话。他留过级。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没有人跟他说话。但他每天都在扫厕所。他扫得很干净。他不抱怨。
四
第五天，校长室的通知下来了。
孙丽华把周德明叫到校长室。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周德明站在她对面。
“周主任，扫厕所的名单我看了。”
“嗯。”
“二年B班三十七个。二年A班三十个。三年级二十个。总共八十七个。”
周德明说：“对。”
“你知道三年级也在扫？”
“知道。”
“三年级有二十个人不及格。二年A班十五个。二年B班一半。”孙丽华说，“周主任，你让八十七个学生扫厕所。你觉得这件事会不会太大？”
周德明看着她。“校长，你觉得太大？”
孙丽华放下名单。“我不是反对。我是问你，你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
“他们会恨你。”
“他们已经在恨了。”
“家长会投诉。”
“会。”
“老师会有意见。”
“会有。”
孙丽华看着他。“你还是要做？”
周德明站在校长室里。他穿着衬衫和西装裤。他的表情很平静。“校长，我在明德二十年。我管迟到，管抽烟，管服装。我管了二十年。学生不怕我。他们赌我的事。他们赌秦教官的事。他们开赔率表。他们传到全校。他们觉得学务处不管成绩。”
他停了一下。“学务处管。辅导室管。教官室管。导师管。所有老师都管。从今天开始。”
孙丽华看着他。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好。我支持你。但你要承担后果。”
“我承担。”
周德明转身走了。孙丽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周德明刚来明德的时候。那时候他二十五岁。他会笑。后来他不笑了。现在他走进来了。他在教。他在管。他在承担。
五
消息传到三年级的时候，三年级炸了。
三年级的学长学姐从来没有扫过厕所。他们以为周德明只整二年级。但他们错了。三年级有二十个人在名单上。二年A班十五个。二年B班一半。整个学校都在扫。
三年级的陈彦廷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名单。“周主任疯了吗？三年级也扫？”
旁边的同学说：“他说全校都要扫。不管几年级。”
“我是三年级。我要考大学了。他让我扫厕所？”
“你数学考多少？”
陈彦廷沉默了几秒。“四十二。”
“那你就扫。”
陈彦廷看着名单。他的名字在上面。他转身走了。他走向辅导室。罗世杰坐在里面。陈彦廷站在门口。“罗主任。”
“陈彦廷。”
“我要问一件事。”
“你说。”
“周主任为什么让三年级也扫？”
罗世杰放下手里的咖啡。“因为三年级也考不好。”
“但我们三年级要考大学。”
“所以你更应该考好。”罗世杰说，“你数学四十二分。你考大学？你考什么大学？”
陈彦廷站在门口。他没有说话。
“回去念书。”罗世杰说，“扫厕所不会让你考上大学。但念书会。你扫厕所的时候，可以背单字。可以背公式。可以想题目。扫厕所不丢脸。考不上大学才丢脸。”
陈彦廷看着他。他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了。
六
第六天，秦雪去巡视。
她走过办公楼一楼的厕所。门开着。里面有人。她停下来。她看到阿瘦蹲在马桶旁边刷。阿圆在拖地。赵海龙在倒垃圾。高子杰在擦镜子。他们都穿着运动服，戴着口罩。
秦雪站在门口。她没有进去。她站了很久。阿瘦抬头看到她。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秦雪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
“秦教官。”
“阿瘦。”
“你来检查？”
“不是。我经过。”
阿瘦低头继续刷。秦雪站在门口。她想起自己刚当教官的时候。她管迟到。她管抽烟。她管服装。她不管成绩。她不管他们考几分。她只管他们乖不乖。但现在她在看他们扫厕所。他们考不好。他们在扫厕所。她没有管过他们的成绩。她只管他们的纪律。
她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她转身走了。她走向学务处。她推开门。周德明坐在里面。
“周主任。”
“秦教官。”
“我刚才经过厕所。他们在扫。”
“嗯。”
“阿瘦在刷马桶。高子杰在擦镜子。赵海龙在倒垃圾。”秦雪说，“他们都考不好。”
周德明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秦雪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我以前只管纪律。我不管成绩。我觉得那是导师的事。但今天我看到他们扫厕所。我发现，我也有责任。”
周德明看着她。“你有什么责任？”
“我没有盯他们念书。我只盯他们迟到。”秦雪说，“我当教官三年。我没有问过他们考几分。我没有问过他们会不会毕业。我只问他们有没有穿制服。有没有抽烟。有没有打架。”
周德明说：“现在你可以问。”
秦雪看着他。“我会问。从下周开始。我每天巡视的时候，不只记迟到。我也记谁在睡觉。谁在看小说。谁在传纸条。我记下来。交给纪云舒。交给罗世杰。交给你。”
周德明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她看起来很认真。
“好。”周德明说。
七
那天中午，罗世杰和纪云舒在后门的面摊吃面。
罗世杰说：“三年级也扫了。”
纪云舒吃了一口面。“我知道。陈彦廷来找你？”
“嗯。他问为什么三年级也扫。”
“你怎么说？”
“我说，考不上大学才丢脸。”罗世杰说，“他走了。他去念书了。”
纪云舒放下筷子。“周主任这次来真的。”
“他一直是来真的。只是以前不做。”罗世杰说，“现在他做了。全校八十七个人扫厕所。三年级二十个。A班十五个。B班一半。”
纪云舒看着他。“你觉得这样有用吗？”
罗世杰想了想。“有用。他们在念书了。辅导室每天坐满。阿瘦在背单字。阿圆在算数学。高子杰在写国文。赵海龙在看课本。他们在念。”
“林冠宇呢？”
“林冠宇一直在念。他差点不及格。他怕了。”
纪云舒点了点头。“方语彤也在念。她每天都在辅导室。”
罗世杰喝了一口汤。“这两个人，比周主任和秦教官还会拖。”
纪云舒笑了。“你说谁？”
“林冠宇和方语彤。”罗世杰说，“他们每天一起在辅导室。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谁也不跟谁说话。但都在看对方。”
纪云舒看着他。“你在看？”
“我在改考卷。我抬头就看到了。”罗世杰说，“他们比周主任还会拖。”
八
那天下午，沈墨白去了教官室。
她推开门。秦雪坐在里面，在写东西。沈墨白走进来，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秦教官。”
“沈老师。”
“我听说你也开始盯成绩了？”
“嗯。今天开始的。”
沈墨白看着她。“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只管纪律。现在你管成绩。”沈墨白说，“你在学周主任。”
秦雪放下笔。“我不是在学他。我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沈墨白笑了。“好。那我帮你。”
“帮我什么？”
“帮学生。”沈墨白说，“我在美术教室开了一个自习角。放学后开放。他们可以在那里念书。我盯着。他们不会的，可以问我。”
秦雪看着她。“你教美术。你教他们什么？”
“我教他们怎么念书。”沈墨白说，“我以前在台北念书的时候，成绩很好。我知道怎么念。我可以教他们。”
秦雪看着她。“沈老师，你为什么帮他们？”
“因为他们在扫厕所。他们考不好。他们需要人帮。”沈墨白说，“而且，我想看周主任赢。”
“赢什么？”
“赢赌局。赢学业。赢他自己。”沈墨白站起来，“周主任在走。他走了很久。他需要有人帮他。你在帮。纪老师在帮。罗主任在帮。我也帮。”
她走了。秦雪坐在教官室里。她拿起笔。她继续写。她在写巡视记录。她写了阿瘦上课睡觉的次数。她写了高子杰传纸条的次数。她写了赵海龙没有课本。她写了很多。她要交给纪云舒。
九
第七天，模拟考全部结束。
国文平均四十五分。政治平均五十二分。物理平均三十九分。化学平均四十一分。二年B班有四十三个人。六科全部及格的有三个人。林冠宇、方语彤，还有一个叫周彦廷的男生。
周德明拿到总成绩单的时候，坐在学务处。他看着数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工友。“扫厕所的名单，减掉三个人。林冠宇、方语彤、周彦廷。”
他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秦雪站在跑道边。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她在吹哨子。学生跑步。他看着她。他站了四秒。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他坐下来。他继续看成绩单。
十
那天放学，扫厕所的人继续扫。
阿瘦蹲在马桶旁边。阿圆在拖地。高子杰在擦镜子。赵海龙在倒垃圾。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手里都拿着一张小抄。阿瘦的小抄是英文单字。阿圆的是数学公式。高子杰的是国文注释。赵海龙的是化学元素表。
他们一边扫，一边看。工友检查的时候，阿瘦的小抄掉在地上。工友捡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在背单字？”
“嗯。”
工友把单子还给他。“背吧。背完了刷。刷完了背。”
阿瘦把单子塞进口袋。他继续刷。他刷得很干净。他刷完最后一间厕所，提着水桶走出来。赵海龙站在走廊上等他。
“阿瘦。”
“嗯。”
“你明天还扫吗？”
“扫。”
“你后天还扫吗？”
“扫。”
“你扫到什么时候？”
阿瘦看着他。“扫到我及格。”
赵海龙点了点头。他提着水桶走了。阿瘦站在走廊上。他看着手里的水桶。他想起自己数学考十八分。他想起自己蹲在马桶旁边哭。他想起自己现在在背单字。他提着水桶走向下一间厕所。
十一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
她拿起手机，给周德明发了一条简讯。“六科全部及格的有三个人。林冠宇、方语彤、周彦廷。”
周德明回：“我知道。他们不用扫了。”
纪云舒又打了一行字。“三年级有二十个人扫。A班十五个。B班一半。全校八十七个。”
周德明回：“对。”
纪云舒打了一行字。“周主任，你觉得他们会恨你吗？”
周德明过了几分钟才回。“会。但他们也会念书。他们恨我，但他们考上大学的时候，会记得我。”
纪云舒看着那条消息。她放下手机。她拿起那张旧照片。她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全校八十七个人扫厕所。三年级二十个。A班十五个。B班一半。阿瘦在厕所里哭。高子杰说他受不了了。赵海龙说洗厕所比考试容易。秦教官开始盯成绩了。沈墨白开了自习角。六科全部及格的有三个人。周主任在教。全校在念书。意料之外的结果。”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
但钟楼上的钟还在走。周德明的钥匙还在抽屉里。秦雪的外套还穿在身上。扫厕所的人还在扫。但他们开始念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