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段考前一天，二年B班的气氛很怪。
阿瘦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单字本。他翻了又翻。他背了又背。他抬头看了看前面。林冠宇坐在第一排，在算数学。方语彤坐在后面，在写国文。高子杰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赵海龙坐在角落，看着化学元素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传纸条。没有人看小说。连阿圆都没有吃零食。全班四十三个人，都在念书。
纪云舒走进教室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全班。她教了两年B班。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个场面。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明天段考。今天自习。有问题可以问我。”
她坐在讲桌旁边。阿瘦第一个举手。“纪老师，英文的时态我看不懂。”
纪云舒走过去。她蹲在阿瘦旁边，指着课本。“这个。过去完成式。你看这里。”
阿瘦听得很认真。他点头。他记笔记。他写了一行，划掉。重新写。纪云舒看着他。她想起刚接二年B班的时候。阿瘦坐在最后一排，从来不举手。现在他举手了。
二
段考第一天，国文。
纪云舒发考卷。二年B班拿到考卷，没有人翻到背面。他们从第一题开始写。阿瘦写了选择题。他跳过不会的。他写填空。他写了三个。他写作文。题目是“我的老师”。他写了纪云舒。他写了五行。
方语彤写了作文。她写了十二行。林冠宇写了作文。他写了十行。高子杰写了三行。赵海龙写了两行。
两节课。没有人提前交卷。没有人睡觉。
三
段考第二天，数学。
卢老师发考卷。阿瘦拿到考卷，看了第一题。他会。他写了。第二题。他会。他写了。第三题。他想了很久。他也写了。第四题。他不会。他跳过。
高子杰拿到考卷。他看了选择题。十题。他会七题。他写了。填空题。他会五题。他写了。计算题。他不会。但他没有空着。他写了公式。他写了一半。他停在那里。
赵海龙拿到考卷。他看了第一题。他会。他写了。第二题。他不会。他跳过。第三题。他不会。他跳过。但他继续往下看。他写了四题。
四
段考第三天，英文。
罗世杰发考卷。阿瘦拿到考卷。他看了阅读。他读了第一篇。他看懂了。他写答案。第二篇。他看了一半。他写了答案。克漏字。他写了六个。文法选择。他写了十题。翻译。他写了三题。作文。题目是“我的老师”。他写了纪云舒。他写了七行。
阿圆写了罗世杰。他写了五行。高子杰写了秦雪。他写了六行。方语彤写了纪云舒。她写了十五行。林冠宇写了周德明。他写了十二行。赵海龙写了秦雪。他写了四行。
五
段考第四天，物理和化学。
林老师发物理考卷。阿瘦拿到考卷。他看了第一题。他不会。第二题。他不会。第三题。他不会。他翻到背面。他会一题。他写了。他写了那一题。他写了五分钟。然后他停下来。他坐在那里。他没有趴下。他看着考卷。他想起自己扫了七天厕所。他想起自己蹲在马桶旁边背单字。他想起工友说“背吧。背完了刷。刷完了背。”他拿起笔。他开始写第二题。他不会。但他写了公式。
王老师发化学考卷。阿圆拿到考卷。他看了第一题。他不会。但他写了。他写了他知道的。他写了三题。
六
段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成绩出来了。
纪云舒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很亮。
“国文平均五十八分。数学平均五十一分。英文平均五十五分。物理平均四十八分。化学平均五十三分。政治平均六十二分。”
她停了一下。“全班四十三个人。六科全部及格的有十一个人。”
全班安静。然后阿瘦举起手。“纪老师，我及格了吗？”
纪云舒看了成绩单。“阿瘦，你国文六十二，数学五十八，英文六十一，物理五十一，化学五十五，政治六十五。全部及格。”
阿瘦愣住了。他坐在座位上。他的嘴巴张着。他转头看阿圆。“我及格了？”
阿圆看着他。“你及格了。”
阿瘦站起来。“我及格了？”
纪云舒看着他。“你及格了。坐下。”
阿瘦坐下来。他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他坐在座位上，手指攥着成绩单。他想起扫厕所的七天。他想起蹲在马桶旁边哭。他想起背单字。他想起工友说的话。他及格了。
七
高子杰拿到成绩单。
国文六十五。数学六十一。英文五十八。物理五十二。化学五十五。政治六十八。
他看了很久。他数学六十一。他以前数学考三十一。他多考了三十分。他坐在座位上。他看着成绩单。他没有说话。阿瘦转过头来。“高子杰，你及格了几科？”
“五科。英文五十八。”
“你英文就差两分。”
高子杰把成绩单折起来。“下次补。”
八
林冠宇拿到成绩单。
国文七十二。数学六十八。英文六十四。物理六十五。化学六十二。政治七十五。
他全部及格。他看了成绩单。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模拟考。他差点不及格。他扫了七天厕所。他刷马桶的时候在想，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念了。他及格了。
方语彤拿到成绩单。国文七十八。数学六十五。英文七十二。物理六十八。化学六十四。政治七十九。她全部及格。她看了成绩单。她没有笑。但她把成绩单收好了。
赵海龙拿到成绩单。国文六十一。数学七十分。英文五十三。物理五十八。化学五十六。政治六十七。他五科及格。英文五十三。他看了成绩单。他想起秦雪。秦雪每次巡视都看他。她不问他为什么不念。她只问他有没有来。他来了。他念了。他数学七十分。他比以前多了四十分。
九
那天中午，公告栏贴出了新的扫厕所名单。
阿瘦跑去看。他挤在人群前面。他找了很久。他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他看了三遍。没有。他站在公告栏前面。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露出来。他很久没有笑了。
阿圆站在他旁边。“阿瘦，你不用扫了。”
“嗯。”
“我也不用扫了。”
“嗯。”
高子杰站在后面。他看了名单。没有他。他五科及格。英文五十八。但他不用扫。他松了一口气。赵海龙站在最后面。他看了名单。没有他。他五科及格。他转身走了。
十
有人不用扫了。有人还在扫。
二年B班有四十三个人。十一个人全部及格。剩下三十二个人，有些科不及格。他们还要扫。三年级的陈彦廷还在扫。A班还有人还在扫。B班有一半的人还在扫。
阿瘦不用扫了。但他没有走。他站在走廊上。他看着那些还在扫的人。他想起自己扫厕所的时候。他蹲在马桶旁边哭。他想起自己背单字。他想起工友说的话。他走进厕所。工友正在拖地。
“阿瘦，你不用扫了。”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阿瘦拿起一把拖把。“我帮他们。”
工友看着他。“你不用扫了。”
“我知道。”阿瘦说，“但我想帮。”
他开始拖地。他拖得很慢。但他拖得很干净。
十一
段考后的第三天，意外发生了。
林冠宇在辅导室念书。方语彤坐在他对面。他们在准备下一次段考。纪云舒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成绩单。她坐在周德明旁边。
“周主任。”
“纪老师。”
“段考成绩出来了。”
“我知道。平均五十八。”
“但有一个问题。”
周德明抬头。“什么问题？”
纪云舒把成绩单递给他。“林冠宇退步了。方语彤也退步了。周彦廷也退步了。”
周德明接过成绩单。他看了林冠宇的。国文七十二，数学六十八，英文六十四，物理六十五，化学六十二，政治七十五。全部及格。但比模拟考低了十分。
“他们第一次模拟考全部及格。他们不用扫厕所。他们觉得安全了。他们放松了。”纪云舒说，“他们退步了。”
周德明放下成绩单。“退步多少？”
“林冠宇平均退步十二分。方语彤退步十分。周彦廷退步八分。”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退步的人怎么办？”
纪云舒看着他。“你说怎么办？”
周德明站起来。“退步的人，也扫厕所。”
纪云舒愣住了。“什么？”
“他们第一次考得好。他们不用扫。他们放松了。他们退步了。”周德明说，“他们退步，就是没念。没念，就是退步。退步，就要扫。”
“但他们还是及格了。”
“及格不是目标。进步才是。”周德明说，“他们退步了。他们也要扫。扫一次。”
十二
消息传到二年B班的时候，全班炸了。
阿瘦张大嘴。“林冠宇要扫厕所？”
“嗯。他退步了。”阿圆说，“方语彤也要扫。”
高子杰看着林冠宇。“你退步了？”
林冠宇坐在座位上。他拿着成绩单。他看了很久。他全部及格。但平均退步十二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模拟考。他差点不及格。他扫了七天厕所。他后来念了。他考了六十二。他不用扫了。他松了口气。他放松了。他退步了。
“我退步了。”林冠宇说。
“你要扫厕所了。”
“嗯。”
方语彤坐在后面。她看着自己的成绩单。她全部及格。但她退步了十分。她也要扫。她没有说话。她把成绩单收好了。
十三
那天放学，林冠宇和方语彤拿着拖把和扫帚，站在办公楼一楼的厕所前面。
阿瘦站在旁边。他不用扫。但他来了。阿圆来了。高子杰来了。赵海龙来了。他们手里都拿着拖把。工友站在旁边。“你们不用扫。”
阿瘦说：“我们帮他们。”
工友看着他们。“你们已经扫完了。”
“我们想帮。”阿圆说。
工友点了点头。他走开了。阿瘦拿起拖把。他开始拖地。林冠宇站在马桶旁边。他蹲下来。他开始刷。方语彤在擦镜子。高子杰在倒垃圾。赵海龙在提水。他们六个人站在厕所里。谁都没有说话。
林冠宇刷着马桶。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扫厕所。他刷了七天。他很难受。他后来念了。他考了六十二。他松了口气。他放松了。他退步了。他又来了。
方语彤擦着镜子。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模拟考。她全部及格。她不用扫。她松了口气。她放松了。她退步了。她又来了。
林冠宇抬起头。他看了方语彤一眼。方语彤也看了他一眼。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他们不能放松。他们不能退步。他们退了，就要回来。
十四
那天晚上，纪云舒坐在书房里。
她拿起手机，给周德明发了一条简讯。“林冠宇和方语彤在扫厕所。阿瘦、阿圆、高子杰、赵海龙在帮他们。”
周德明回：“他们不用扫了。”
“他们想帮。”纪云舒回，“他们同甘共苦过了。”
周德明过了几分钟才回。“那就让他们帮。同甘共苦是好事。”
纪云舒放下手机。她拿起那张旧照片。她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段考结束。十一个人全部及格。阿瘦及格了。高子杰五科及格。赵海龙数学七十分。林冠宇和方语彤退步了。他们也要扫厕所。阿瘦、阿圆、高子杰、赵海龙帮他们扫。他们同甘共苦过了。周主任在教。全校在念书。退步也要扫。这是意料之外的惩罚。但这也是意料之外的团结。”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
但钟楼上的钟还在走。周德明的钥匙还在抽屉里。秦雪的外套还穿在身上。扫厕所的人还在扫。但他们开始念书了。他们开始同甘共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