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模拟考第一天，数学。
卢老师抱着考卷走进二年B班的时候，全班安静得不正常。平时上课至少有三个人在传纸条，两个人趴在桌上，一个人在偷看小说。今天没有人传纸条。没有人趴着。没有人看小说。所有人坐得笔直，像在等一场审判。
卢老师把考卷放在讲台上。“数学模拟考。两节课。满分一百。选择题十题，填空题十题，计算题四题。自己写，不要看别人的。”
阿瘦在下面小声说：“卢老师，你以前不这么严的。”
卢老师看着他。“今天开始严。”
他把考卷发下去。翻页的声音此起彼伏。然后是一片沉默。阿瘦拿到考卷，看了第一题。他翻到背面。又翻回来。他举起手。
“卢老师，第一题是二次函数？”
“嗯。”
“我们什么时候教过？”
“开学第三周。你自己翻课本。”
阿圆看了一眼计算题。他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卢老师，第四题要算面积。这个函数图我画不出来。”
“画不出来就跳过。”
高子杰看了一眼选择题。他直接翻到最后。他看了两道计算题。然后他把笔放下。他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周德明在晨会上说的话。“下周开始，六科模拟考。考不好的，扫厕所。”
他低头继续看题。但他没有写。他只是在看。
林冠宇坐在第一排。他拿起笔。他开始写第一题。他写了三行，划掉。重新写。又划掉。他的眉头皱在一起。方语彤坐在他后面。她写了五题选择题。第六题她停下来。她盯着题目看了很久。然后她跳过。
苏雅涵坐在方语彤旁边。她做了三题。第四题她不会。她趴在桌上，看着窗外。赵海龙坐在最后一排。他拿起笔，写了一题。然后他放下笔。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他没有翻页。他就写了第一题。
两节课。没有人提前交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书。他们坐着。他们看着考卷。他们写不出来。
二
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卢老师收考卷。
他一张一张地收。收到阿瘦的时候，阿瘦抬头看了他一眼。“卢老师，我空了八题。”
“我知道。”
“你会当掉我吗？”
“看总分。”
他收了高子杰的。高子杰写了三题。他收了林冠宇的。林冠宇写了选择题和填空题。计算题空了。他收了方语彤的。她写了选择、填空，计算题写了一半。他收了赵海龙的。赵海龙只写了第一题。
卢老师抱着考卷走出教室。他站在走廊上，看着手里的考卷。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走向数学教研室。
三
那天中午，成绩还没有出来。但二年B班已经知道了结果。
阿瘦在教室后面算分。“选择题我对了三题。填空题我对了一题。计算题我全错。大概二十分。”
阿圆看着他。“你二十分？我连二十分都没有。我选择题只对了两题。”
高子杰坐在桌子上。“我大概三十。但我计算题全空。”
方语彤坐在座位上。她没有参与讨论。但她低头在看数学课本。苏雅涵坐在她旁边。“语彤，你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你写了多少？”
“选择填空全写了。计算题写了一半。”
“那你至少及格。”
方语彤没有接话。她知道她没有及格。她写的那一半计算题，答案她自己都不确定。她翻开课本，翻到二次函数那一章。她开始看例题。苏雅涵看着她。“你在念书？”
“嗯。”
“现在念有什么用？考都考完了。”
方语彤翻了一页。“下次用。”
四
下午第二节课，周德明走进了二年B班。
他很少来教室。他通常只在走廊上巡视。但今天他走进来了。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全班。全班看着他。他穿着衬衫和西装裤，表情很平静。
“数学考完了。”
没有人说话。
“明天英语。后天国文。大后天政治。然后物理、化学。”周德明说，“六天。六科。”
阿瘦在下面小声说：“周主任，题目太难了。”
周德明看着他。“难？你们赌老师的事，怎么不觉得难？”
全班沉默。
“你们开赔率表。你们分三组。你们传消息传到三年级。传到校长室。你们不觉得难。”周德明说，“现在考个试，你们觉得难？”
高子杰抬起头。“周主任，你这是在报复。”
周德明看着他。“报复？我报复你们什么？”
“报复我们赌你跟秦教官的事。”
周德明站在讲台上。他看着高子杰。他的表情没有变。“高子杰，你赌第一组。这个学期。”
高子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全校都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周德明说，“你们赌老师的事，我不生气。但你们忘了你们是学生。学生的工作是念书。不是开赌局。”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从今天开始，每次模拟考，成绩不及格的人，扫厕所。学务处会排班。早上扫，中午扫，放学扫。扫到下一次考试及格为止。”
全班炸了。
“扫厕所？”阿瘦站起来，“周主任，扫厕所？”
“扫厕所。”周德明重复了一遍，“男厕、女厕、办公楼、活动中心。全部。”
“我不扫。”阿瘦说。
“不扫可以。”周德明说，“记小过。三次小过，大过。大过满三次，退学。”
阿瘦坐下来。他的脸色发白。
高子杰看着他。“周主任，你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是规定。”周德明说，“以前的规定是迟到记警告。现在加一条。考试不及格扫厕所。从今天开始。”
他转身走出教室。全班坐在座位上，没有人说话。教室很安静。窗外，罗大财在操场上吹哨子。哨子声传进来，很响。
五
消息传得比数学考卷还快。
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二年A班已经知道了。三年级的也知道了。阿瘦在走廊上碰到隔壁班的人。隔壁班的人问他：“你们真的不及格要扫厕所？”
阿瘦点头。“周主任今天在班上宣布的。”
“你们考得怎么样？”
“很差。”
隔壁班的人倒吸了一口气。“那我们呢？我们也考了。”
“你们自己问周主任。”
隔壁班的人跑了。阿瘦站在走廊上。他想起自己的数学考卷。他空了八题。他要扫厕所了。他走进教室，坐在座位上。阿圆看着他。“阿瘦，你扫厕所的时候我帮你。”
“你也要扫。”
“对哦。”阿圆坐下来。他也考得很差。
六
那天放学，辅导室坐满了人。
但今天没有人问数学。没有人背英文。没有人画战术图。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课本。阿瘦在看数学。阿圆在看英文。高子杰在看国文。方语彤在看物理。苏雅涵在看化学。林冠宇在看政治。赵海龙坐在角落里，翻着一本数学课本。他翻得很慢。但他没有停。
纪云舒走进辅导室。她看到所有人都在念书。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她走到周德明旁边。周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在看公文。
“周主任。”
“纪老师。”
“你宣布扫厕所的事了？”
“嗯。”
纪云舒看着辅导室里的学生。“他们在念书。”
“那就对了。”
“你觉得这样有用吗？”
周德明抬起头。“你觉得没用？”
纪云舒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但他们在念书。以前他们不念的。”
周德明低头继续看公文。“扫厕所比记过有用。记过他们不怕。扫厕所他们怕。因为扫厕所很丢脸。”
纪云舒看着他。“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纪云舒没有再问。她走到学生中间，坐下来。她翻开国文课本。她也开始念。明天考英语。后天考国文。她要帮他们复习。
七
那天晚上，周德明坐在小套房里。
他拿起手机，给秦雪发了一条简讯。“今天宣布扫厕所的事了。学生慌了。”
秦雪回：“我听说了。阿瘦在走廊上脸色发白。”
“那就对了。”
“周主任。”秦雪回，“你今天在班上说话的时候，罗大财在操场上。他听到了。他说你变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以前不吼学生的。你今天吼了。”
周德明看着手机。他打了一行字。“我没有吼。我只是说话大声了一点。”
秦雪回：“罗大财说你像教官。”
“像你？”
“嗯。像我。”秦雪回，“周主任，你在学我。”
周德明看着那条消息。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床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还在闪。他想起今天高子杰说的话。“你这是在报复。”他没有报复。他在教。扫厕所不是报复。扫厕所是让他们记住。记住不念书的后果。
八
隔天早上，英语模拟考。
罗世杰抱着考卷走进二年B班。他把考卷放在讲台上。“英语模拟考。两节课。满分一百。阅读两篇，克漏字一篇，文法选择十五题，翻译五题，作文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老师’。”
阿瘦在下面小声说：“又是‘我的老师’。”
罗世杰看着他。“你写不写？”
“写。”
罗世杰把考卷发下去。这次全班没有炸锅。他们拿到考卷，开始写。阿瘦写了作文。他写的是纪云舒。他写得很短，只有五行。但他写了。阿圆写了罗世杰。他写了三行。高子杰写了秦雪。他写了四行。方语彤写了纪云舒。她写了十行。林冠宇写了周德明。他写了八行。赵海龙写了秦雪。他写了三行。
两节课。没有人睡觉。没有人传纸条。没有人看小说。他们在写。他们写得不好。但他们写了。
九
那天中午，罗世杰在辅导室改考卷。
他改到阿瘦的。作文五分。他改到阿圆的。作文四分。他改到高子杰的。作文六分。他改到方语彤的。作文十二分。他改到林冠宇的。作文十分。他改到赵海龙的。作文五分。
他放下红笔。他靠在椅背上。他想起周德明说的话。“他们不是不会。他们是不做。”罗世杰改完考卷，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操场上，秦雪站在跑道边。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罗世杰看着她。他站了很久。
十
那天下午，成绩出来了。
数学平均三十八分。英语平均四十二分。二年B班有四十三个人。数学不及格的有三十七个人。英语不及格的有三十三个人。
周德明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坐在学务处。他看着数字。他没有说话。他拿起电话，打给工友。“排扫厕所的班。从明天开始。名单我下午给你。”
他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空无一人。他站在那里。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刚当学务主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想整学生。但他没有。他忍了二十年。现在他不忍了。
十一
隔天早上，第一批扫厕所的名单贴出来了。
阿瘦在名单上。阿圆在名单上。高子杰在名单上。赵海龙在名单上。二年B班有四十三个人，名单上有三十七个。二年A班也有三十个。
阿瘦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名单。他的脸很白。“我要扫厕所了。”
阿圆站在他旁边。“我也要扫。”
高子杰站在后面。他看着名单。“周主任来真的。”
“他一直都是来真的。”林冠宇站在最后面。他没有在名单上。他的数学考了六十二。英语考了五十八。他及格了一科。但他知道，他差点不及格。
方语彤也没有在名单上。她的数学考了五十八。英语考了六十四。她也差点不及格。她站在林冠宇旁边。“你及格了。”
“数学及格了。英语没有。”
“但你不在名单上。”
林冠宇看着名单。“下次可能就在了。”
方语彤看着他。“你怕吗？”
林冠宇沉默了几秒。“怕。但怕也要念。”
十二
那天放学，第一批扫厕所的人拿着拖把和扫帚，站在办公楼一楼的厕所前面。
阿瘦拿着拖把。阿圆拿着扫帚。高子杰拿着抹布。赵海龙拿着水桶。他们穿着运动服，戴着口罩。工友站在旁边，教他们怎么洗厕所。
阿瘦看着马桶。“我以前没有洗过马桶。”
工友说：“第一次都这样。洗多了就习惯了。”
阿瘦蹲下来。他开始刷。阿圆在旁边拖地。高子杰在擦镜子。赵海龙在倒垃圾。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周德明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们。他站了五分钟。然后他转身走了。
十三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
她拿起手机，给周德明发了一条简讯。“今天扫厕所的人，都没有抱怨。”
周德明回：“他们知道抱怨没用。”
纪云舒又打了一行字。“他们明天还会念书吗？”
周德明回：“会。因为他们不想再扫厕所。”
纪云舒放下手机。她看着那张旧照片。她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模拟考第一天。数学平均三十八分。英语平均四十二分。三十七个人不及格。他们要扫厕所。周主任来真的。学生慌了。但他们开始念书了。扫厕所比记过有用。周主任在教。”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
但钟楼上的钟还在走。周德明的钥匙还在抽屉里。秦雪的外套还穿在身上。扫厕所的名单还贴在公告栏上。学习的苦来了。学生开始念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