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长风的眼神陡然恍惚。
药藏门口,他扛着桌布包裹,挎着皮囊,裤裆里还兜着十几颗蜡丸,左脚悬在门槛外头,整个人定住了。
雨声、丹香、怀里的瓶瓶罐罐,一瞬间全退到天边去了。
只见眼前一个白衣女人缓步朝他走过来。
脚底白莲离地三寸,柳枝上露水珠子一颗颗往下滴,滴到半空化成细雾。
面如满月,眉心一点朱砂痣,慈悲清净,庄严宝相。
活的鬼神?
净莲菩萨?
谭长风在天生楼见过一幅画。
当时有人指着画说过:“这是闻香教供奉的活鬼神。”
他当时没当回事,但现在信了。
这是一个次元的画风吗?
可这菩萨看都没看他一眼,白莲从他身侧飘过去,径直往通神观深处去了。
谭长风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菩萨不是冲他来的。
他偷药也好,扛包裹也好,人家压根没放在眼里。
他刚想抬脚溜,忽然发现不对,自己的左脚抬不起来了。
低头一看,脚踝上不知什么时候缠了一圈白雾,细得跟蛛丝似的,却勒得他骨头生疼。
净莲菩萨没看他,可也没打算放他走。
神鬼莫测的手段。
谭长风冷汗刷地下来了,嘴皮子哆嗦着想求饶,那圈白雾已经顺着小腿往上爬,爬过的地方皮肉瘪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眼看白雾越爬越高,他目眦欲裂。
“草!她没打算放过我!”谭长风没敢再看对方一眼。
只见他全身气血暴涨,胸口顿时扭曲,从中冒出一道血煞之气,死死压制住白雾。
眼看双腿恢复一点直觉,
他强行撑着,头也不回地跑。
跑了两步,左腿一软,整个人栽进地里。
爬起来再跑,又栽了。
第三次他从沟里爬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脚踝以下乌黑干瘪,跟枯了三个月的树根似的,完全没了知觉。
谭长风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不知道那菩萨用的是什么手段。
他撕了袖子把脚踝缠住,一瘸一拐往山下跑,跑出十几步又“哇”地吐了一口黑血。
血在泥地里冒着细烟。
.......
雨还在下。
陈拙靠在马车残骸后头,攥着扶龙剑,大口喘着粗气。
系统将气运炼化之后,十五点气运安安静静挂在视野角落,可方才那一瞬间灌进脑子里的东西,比十五点气运沉得多。
恍惚间,陈拙仿佛看到了一幅场景。
外城一座乡村,天刚擦黑,雨还没下起来。
三个捕快踹开一户人家的院门,领头捕快,腰里别着铁尺,一脚踩在门槛上,拿手里的官册一抖:
“张老六!春税加征四成,限你三日缴清,铜钱银子都行,粮食布帛折价也可,逾期不缴,拿人抵税!”
院里一个老汉佝偻着腰从灶房出来,两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满脸堆笑:
“官爷,您行行好,去年秋收就不好,今年春上又旱了两个月,地里实在刨不出多少.......”
“少废话!”为首捕快一把将官册拍在老汉脸上,“县衙大堂上盖着印呢,你敢逃税?”
老汉身后蹿出个半大小子,十三四岁模样,瘦得跟竹竿似的,挡在老汉前头:
“我爹腿脚不好,今年地里活都是我干的,收的粮还不够自家吃,你们去年收了六成,今年又要加四成,这不要人命吗!”
为首的捕快乐了,回头冲身后两个同伴挤挤眼。
“听见没?这小子说不要命了。”
他拿铁尺拍了拍那小子脑门,“行啊,你爹腿脚不好,那你替他。带走,按逃税论处,送去矿上做三个月苦力,什么时候家里把税缴清了什么时候领人。”
两个捕快上来就拽,老汉“扑通”跪了,抱住吴捕快的腿:
“官爷!官爷!孩子还小!我缴!我这就去借!砸锅卖铁也缴!”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为首捕快把腿抽出来,拿铁尺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半袋黍米,“这粮食先充公抵一部分。三天,记住了,只有三天。”
说完扬长而去,留下老汉蹲在院子里抱着半大小子,涕泪横流。
画面一转。
另一户人家连院门都没有,篱笆扎的墙,风一吹哗哗响。
捕快们进去转了一圈,屋里就一口铁锅是值钱的,米缸底子刮了刮,凑出两把糙米。
领头那个捕快把铁锅拎出来往板车上一扔,回头冲屋里喊:“铁锅充公,还欠三成,三天之内补上!”
屋里一个妇人抱着吃奶的娃娃,一声没吭。
这样的场面在幻境里一帧接一帧地过,村子,槐树胡同、城北菜市口,捕快们拿着盖了县印的官册挨家挨户敲门。
交得出的倾家荡产,交不出的拿人拿物。
县城尚且如此,城外那些不懂武功的农户更不必说。
画面最后定在县衙后堂。
炭火烧得暖烘烘的,庞征和陈问剑对坐喝茶,桌上摊着税款账簿。
陈问剑翻了一页,拿指头弹了弹纸面,笑得舒坦:
“今年税款收得利索,比去年多出四成,庞尊司辛苦。”
庞征端着茶盏,笑道:
“大人放心,城内几大世家早谈好了,他们只出一成,大头从城外农户身上摊。那些泥腿子不懂武功,闹不起来。”
“嗯。”
陈问剑满意地点了点头,合上账簿,轻笑道:“如此最好。城外百姓少吃点也没关系,总归饿不死。”
画面顿时破碎。
陈拙睁眼,这才发现眼前蝌蚪文字不断蠕动,每个字都泛着血色。
“......原来如此。”
他看见了,那些税款账簿上每一笔数字,加印的都是倚山县印。
气运就是全县百姓凝聚的香火,县印就是容纳香火的朝廷重宝。
百官印,是万民血。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县印。
和【月华刀】一样,县印在被系统炼化后,变成了细沙,随着暴雨消散在空气中。
庞征把这玩意儿塞进刀架里让他护送,嘴上说是差事,骨子里是拿他当饵。
陈问剑更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县印出城,他陈拙死不死无所谓,县印最后还得回来。
“.......这群畜生啊。”
雨泼得更大了,天雷滚滚,通神观方向隐隐有白光冲天。
“呵呵,但真是可恶。”
陈拙站起身,身形隐藏在雨幕中,目光落在【通神观】的方向。
山道上隐约有人影晃动。
陈拙把扶龙剑往肩上一扛,迈开步子往通神观方向走。
轰隆!
雨幕下,陈拙的身影和雷光重叠,撕裂瓢泼大雨,带着滚滚雷音迅速消失在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