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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决定

    谭长风的眼神陡然恍惚。

    药藏门口,他扛着桌布包裹,挎着皮囊,裤裆里还兜着十几颗蜡丸,左脚悬在门槛外头,整个人定住了。

    雨声、丹香、怀里的瓶瓶罐罐,一瞬间全退到天边去了。

    只见眼前一个白衣女人缓步朝他走过来。

    脚底白莲离地三寸,柳枝上露水珠子一颗颗往下滴,滴到半空化成细雾。

    面如满月,眉心一点朱砂痣,慈悲清净,庄严宝相。

    活的鬼神?

    净莲菩萨?

    谭长风在天生楼见过一幅画。

    当时有人指着画说过:“这是闻香教供奉的活鬼神。”

    他当时没当回事,但现在信了。

    这是一个次元的画风吗?

    可这菩萨看都没看他一眼,白莲从他身侧飘过去,径直往通神观深处去了。

    谭长风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菩萨不是冲他来的。

    他偷药也好,扛包裹也好,人家压根没放在眼里。

    他刚想抬脚溜,忽然发现不对,自己的左脚抬不起来了。

    低头一看,脚踝上不知什么时候缠了一圈白雾,细得跟蛛丝似的,却勒得他骨头生疼。

    净莲菩萨没看他,可也没打算放他走。

    神鬼莫测的手段。

    谭长风冷汗刷地下来了,嘴皮子哆嗦着想求饶,那圈白雾已经顺着小腿往上爬,爬过的地方皮肉瘪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眼看白雾越爬越高,他目眦欲裂。

    “草!她没打算放过我!”谭长风没敢再看对方一眼。

    只见他全身气血暴涨,胸口顿时扭曲,从中冒出一道血煞之气,死死压制住白雾。

    眼看双腿恢复一点直觉,

    他强行撑着,头也不回地跑。

    跑了两步,左腿一软,整个人栽进地里。

    爬起来再跑,又栽了。

    第三次他从沟里爬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脚踝以下乌黑干瘪,跟枯了三个月的树根似的,完全没了知觉。

    谭长风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不知道那菩萨用的是什么手段。

    他撕了袖子把脚踝缠住,一瘸一拐往山下跑,跑出十几步又“哇”地吐了一口黑血。

    血在泥地里冒着细烟。

    .......

    雨还在下。

    陈拙靠在马车残骸后头,攥着扶龙剑,大口喘着粗气。

    系统将气运炼化之后,十五点气运安安静静挂在视野角落,可方才那一瞬间灌进脑子里的东西,比十五点气运沉得多。

    恍惚间,陈拙仿佛看到了一幅场景。

    外城一座乡村,天刚擦黑,雨还没下起来。

    三个捕快踹开一户人家的院门,领头捕快,腰里别着铁尺,一脚踩在门槛上,拿手里的官册一抖:

    “张老六!春税加征四成,限你三日缴清,铜钱银子都行,粮食布帛折价也可,逾期不缴,拿人抵税!”

    院里一个老汉佝偻着腰从灶房出来,两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满脸堆笑:

    “官爷,您行行好,去年秋收就不好,今年春上又旱了两个月,地里实在刨不出多少.......”

    “少废话!”为首捕快一把将官册拍在老汉脸上,“县衙大堂上盖着印呢,你敢逃税?”

    老汉身后蹿出个半大小子,十三四岁模样,瘦得跟竹竿似的,挡在老汉前头:

    “我爹腿脚不好,今年地里活都是我干的,收的粮还不够自家吃,你们去年收了六成,今年又要加四成,这不要人命吗!”

    为首的捕快乐了,回头冲身后两个同伴挤挤眼。

    “听见没?这小子说不要命了。”

    他拿铁尺拍了拍那小子脑门,“行啊,你爹腿脚不好,那你替他。带走,按逃税论处,送去矿上做三个月苦力,什么时候家里把税缴清了什么时候领人。”

    两个捕快上来就拽,老汉“扑通”跪了,抱住吴捕快的腿:

    “官爷!官爷!孩子还小!我缴!我这就去借!砸锅卖铁也缴!”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为首捕快把腿抽出来,拿铁尺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半袋黍米,“这粮食先充公抵一部分。三天,记住了,只有三天。”

    说完扬长而去,留下老汉蹲在院子里抱着半大小子,涕泪横流。

    画面一转。

    另一户人家连院门都没有,篱笆扎的墙,风一吹哗哗响。

    捕快们进去转了一圈,屋里就一口铁锅是值钱的,米缸底子刮了刮,凑出两把糙米。

    领头那个捕快把铁锅拎出来往板车上一扔,回头冲屋里喊:“铁锅充公,还欠三成,三天之内补上!”

    屋里一个妇人抱着吃奶的娃娃,一声没吭。

    这样的场面在幻境里一帧接一帧地过,村子,槐树胡同、城北菜市口,捕快们拿着盖了县印的官册挨家挨户敲门。

    交得出的倾家荡产,交不出的拿人拿物。

    县城尚且如此,城外那些不懂武功的农户更不必说。

    画面最后定在县衙后堂。

    炭火烧得暖烘烘的,庞征和陈问剑对坐喝茶,桌上摊着税款账簿。

    陈问剑翻了一页,拿指头弹了弹纸面,笑得舒坦:

    “今年税款收得利索,比去年多出四成,庞尊司辛苦。”

    庞征端着茶盏,笑道:

    “大人放心,城内几大世家早谈好了,他们只出一成,大头从城外农户身上摊。那些泥腿子不懂武功,闹不起来。”

    “嗯。”

    陈问剑满意地点了点头,合上账簿,轻笑道:“如此最好。城外百姓少吃点也没关系,总归饿不死。”

    画面顿时破碎。

    陈拙睁眼,这才发现眼前蝌蚪文字不断蠕动,每个字都泛着血色。

    “......原来如此。”

    他看见了,那些税款账簿上每一笔数字,加印的都是倚山县印。

    气运就是全县百姓凝聚的香火,县印就是容纳香火的朝廷重宝。

    百官印,是万民血。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县印。

    和【月华刀】一样,县印在被系统炼化后,变成了细沙,随着暴雨消散在空气中。

    庞征把这玩意儿塞进刀架里让他护送,嘴上说是差事,骨子里是拿他当饵。

    陈问剑更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县印出城,他陈拙死不死无所谓,县印最后还得回来。

    “.......这群畜生啊。”

    雨泼得更大了,天雷滚滚,通神观方向隐隐有白光冲天。

    “呵呵,但真是可恶。”

    陈拙站起身,身形隐藏在雨幕中,目光落在【通神观】的方向。

    山道上隐约有人影晃动。

    陈拙把扶龙剑往肩上一扛,迈开步子往通神观方向走。

    轰隆!

    雨幕下,陈拙的身影和雷光重叠,撕裂瓢泼大雨,带着滚滚雷音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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