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嘴快的男人听到这话,看着那染了一地血的女子,倒也是怕了,转头就走。
周边街坊邻居窃窃私语道:“哎,听说这是她男人典妻把她送过来的。哎呦,这孙家村的人真是造孽呀。我见了她男人,绑着她过来的,她喊了一路都没人管。”
“喊了一路,我们都听见了,喊得嗓子都哑了。都是骂孙栓柱的话,倒是也没有求救。”
“求救?谁来救她?这都是县衙判的事情,谁敢惹一身骚?哎,也没料到她在衣襟里竟然藏了把剪刀。”
有衙役问道:“你们还听见什么了?”
“她就是拼命的喊。然后我们就听见这屋子里哐当哐当的,院子门被敲着,然后就没了动静。等有人喊杀人了,绣坊的伙计打开门,周掌柜已经躺在这后院地上了,胸口都是窟窿。”
那绣房伙计双腿打摆,给一个衙役说着:“她拿着那小剪刀,不知扎了多少刀,站在那屋子里,浑身是血,笑得瘆人。她杀了人还在笑,所有人都见到了。她最后喊着解脱了,然后往自己脖子上扎了一刀。”
听到这话,一个老婆婆低下头,有些不忍道:“真可怜,才十几出头吧。”
有卖烧饼的老汉说:“什么可怜不可怜?这就是她男人把她卖了,买主糟蹋她,官府也判了,能怎么办?好死不如赖活着,她这娃还是想不通。”
“哎呀,这周掌柜怎么办?周掌柜还有这么大一个绣坊嘞。这周掌柜这么好色,那绣房里的那么多女工,哪个都看来都不干净。”
“哎,这世道把人都逼成这副模样了。”
是这世道吗?真的是这世道吗?是什么样的世道能把人逼成这个样子?
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李真真站在了人群后面,一动不动。
她忘不掉李巧绣的脸,那是一张稚嫩还青涩的脸,虽然只有几面之缘。
所有人看着,只能说她命不好,只能说世道如此。
这是什么世道?
农女的命不是命吗?她就算死了,还要被这些人轮番地说着、嘲笑着,最后只落得一个“命不好”的判词。
李真真眼前一黑,身子往前栽。李真禾一把将她扶住:“真真!”
此时看到自家妹子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在抖,李真禾整个人都慌了。
他一把抱住了脸色惨白的李真真,就往回走,“我带你去看郎中。”
“哥,不用看郎中,我身体没有病,只是有些难过。”
亲眼看到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子,以自戕的方式死在眼前,李真真此时才深刻感受到顾蓁蓁所说的“残酷”。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古代的残酷,她就算有很多机遇,可以异界交易,可以想方设法攒些银钱,但是她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李真禾和李真真二人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了下去。
此时李守拙和秀禾她们都已经听到了消息,眼睛都通红,显然是哭过的,看到自家女儿脸色苍白成这样,也都明白。
秀禾一把将自己家闺女抱在怀里:“别伤心,别伤心,你巧绣姐也是解脱了。”
李真真听不得“解脱”这一词,为何大好年华,死才是解脱呢?
她说:“娘,我想睡一觉。”
秀禾理解,拉着她的手送到房里,给她把床铺好,然后将门关好。
李真真躺在床上,没有心气跟任何人说话,闷着头。
她忘不了李巧绣倒在血泊里,嘴角含笑的样子。
她忘不了那巷子后的闲言碎语,也忘不了所有人说的,这世道就是这样,这样也算是解脱。
这不对,但是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她感觉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也没有了力气,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血、剪刀和一张张陌生而麻木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院子里的声音吵醒了。
“守拙叔!守拙叔!”那声音压得很低。
李真真猛地睁开眼睛,才察觉这已经是半夜了,外面人为什么来找她爹?
她披上衣衫,并没有立刻推开门,只是站在房子里顺着门缝偷偷看去。院子门打开了,李守拙坐在院中的椅子上。
李水生推门而入,浑身是泥,喘得像是肺都要炸了,他双手撑地头抬不起来。
“守拙叔,有田伯他……他……”李水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边跑一边哭过。
李真禾连忙把他扶起来:“慢慢说,有田伯怎么样了?”
李水生抬起头,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有田伯晚上摸去了孙家村。他身子还没好,撑着一口气,拿了一把柴刀,走一路歇一路,我跟了一路,怕他想不开,却没料到他摸到了孙家村,冲进孙家,拿着柴刀,一刀一刀砍向睡着的孙栓柱。他砍了好多刀,床上满是血。
我吓呆了,没敢拦。田伯转头看见我,让我回去,然后就站在孙家门口,站了一会儿,一头撞死在门框上。他死前说:‘一命还一命。’”
李真真捂住嘴,没想过李有田也没有渡过这一劫。
一时,整个院内变得寂静起来,没有人说一句话。
这件事太沉重了,父女俩以最惨烈的方式反抗。
一切都只差一步,但也不止差一步,像是命中算好的一样。
李氏院子里,李守拙没说话,也没动。过了许久,他站起身,按了按李水生的肩膀,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面庞的每一层、每一道沟壑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牙关咬得紧紧的,逼迫自己没有哭出声。
秀禾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呜咽了起来。
大哥李真禾张了张嘴,最后别过脸去。
整个院子里只能听见低低的抽泣声。
过了许久,李守拙拉住李水生的手说:“孩子,地上凉,去喝口水。记着,你今晚哪里都没去过,别让他们攀咬到了你。”
李水生捂着头:“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有田伯一直都是很善良的人,从小都是他把山上的零嘴给我们摘着吃。是孙栓柱该死,是那周掌柜该死,巧绣姐和有田伯都不该死,最该死的是那县令周庆和!”
李守拙没有接话,拍了拍李水生的肩膀。
院子里的人正说着,忽然又有敲门声,李真禾一开门,却见是李二牛身后还跟着精神不济的里正。
李二牛神情有些迷茫地看着大家。
“怎么了?二牛,你回来了?里正去讨说法当真有用?衙门竟然放了你?”
李真谷此时打开自己的房门,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那县令一看四条人命官司,便是怕了。他还能如何?此事可大可小,虽说是仇杀,但缘故就是他对典妻一事的判决,若是有心人参他一本,他那乌纱帽定是不稳当。怕落人口舌,才早早将二牛放了出来,送了回来。”
李二牛忽然愣住:“四条人命?什么人命?”
里正叹了一声,将脸别了过去。
李真禾虽然看起来粗枝大叶,但实际上心思细腻,将李二牛拉到一边,说了一下今日发生的事情。
李二牛听后立刻嚎啕大哭起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秀禾想要去拉他,想说别吵醒了真真和真云,却见真真推门而出:“没事,我都听见了。”
秀禾摸着李真真的头发,满眼都是心疼:“就差一步,只差一步。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真真。”
家有女儿的,面对这样的事情,谁能不难过呢?
“我们不能继续往上告官吗?总有路子可以报仇吧。”
李水生呜咽着说道:“我们就算告上去也没用,真真你不知道,韩家村也出过事,去告御状的那么多人,最后死的死伤的伤,在这些官老爷眼里,什么人命,什么正道都比不上官帽重要,官官相护,他们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民与官斗,有什么好结果?”
李真真沉默了,是她看了太多古装剧,太想当然了。
里正说:“明日我带着二牛、水生去衙门里,把巧秀和有田的尸首领回来,给他们下葬。如今村里都困苦,上次给有田都借了些,家中怕都是没有余钱了,看在县里把有田的房子和田地挂出去,看还有谁人要买。那房子沾了晦气,应该也没有人愿意接手,但田应该还会有人要。若是能卖出去,总能给他们俩口棺材,葬在祖坟里。”
李真真站出来说道:“这钱我出,我买卖首饰的钱本来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里正摇摇头:“这怎么能行?你跟他们也只能算是个邻里,不能让你出钱。”
“由我把那房子和田买下来,用这钱给他们买上好的棺材。他们生前不能享福,这死后一程,便要风风光光的。”
里正抹了抹眼泪说:“好,有孩子这份心就行。”
“你有田伯那房子是三间土坯房,西边还塌了半间。地是四亩,两亩水田、两亩旱地。水田好卖,旱地倒是没人要。他那四亩地肥力一般,加上雨涝,地里也伤了。按照水田一亩八两、旱地一亩三两,加起来二十七两。那房子难卖,如今沾了血,出了晦气,估计都没有人买,但我们李家村同气连枝,不能让你吃亏,就按照房屋加四亩地,二十五两都给你。”
李真真摇摇头说道:“里正,我给您三十两,希望您把有田伯和巧秀姐的棺材、墓地安排好。若是有余钱,就算充在村里公中。”
里正摆摆手,转头看向秀禾说:“这给得太多了。秀禾,我知道你家闺女心善,但钱不能这样花。”
秀禾却是支持自家闺女的:“不能让有田和巧秀死在外头,尸首拉回来,棺材得买,坟地得划,剩下的钱还要买纸钱香烛,需要有人帮忙撒钱送葬。这事,我们出钱把它办得风光些。这钱给得有余,事情也办得迅速。如今村里人都不好过,剩下的钱在里正你这里也能定人心。”
里正不再劝,将三十两收好,“明日我们就去衙门,回头房屋和田地的过户文书也一并办了。这几日还是让真真好好休息,不要参与此事了,她脸色不好,怕是心中有些郁结。”
“晓得了,这几日真真和她二哥都在家里待着,好好养身体。”
第二日,几乎全村人都出动了,只有李真真和李真谷待在家里。
李真真一直猫在地窖里,不知做什么,似是在逃避这里。
李真谷理解李真真的逃避,她原本就是安庆侯府当作嫡女培养的,不单单是享受了荣华富贵,也受着世家的庇护。
安庆侯府,这样的家世,他人不敢随意招惹,更别说腌臜事,都是避着这些世家小姐的。
而她刚回到农户家里,还保留着世家小姐的天真。
虽有爹娘,包括全家人的庇护,但撕开李家村这个角,看到外面的世界,就知道他们农户的命薄如蝉翼。
忍着有可能会丢掉性命,反杀必然丢掉性命,名不与官斗。世道就是如此,需要认命,爹娘和他们也只能拼命去护她。
李真谷自小就长得好看,就算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在县城里一站,别人也只会认为他是落魄的世家公子,并不像李家村的人。
不是李真谷自傲,他也的确是聪明。别的孩子背一本书要一个月,他三天就能倒背如流。县里的私塾先生教他写文章,说一遍他就懂,改一遍他就精。十二岁就中了秀才,十七岁就中了举人,一路顺风顺水。
其实,当他去永宁府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一样。
不仅仅是世家子弟穿着绫罗绸缎,不仅仅是府城里遍地都是举人,而是见那官员下来巡查,仪仗开道,百姓伏跪,处处奢靡。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八抬大轿里的官员,一张油得发腻的脸,看众人如同贱畜一般。
听着旁人窃窃私语论着这巡查的官吏是何身份?又是什么样厉害的皇亲国戚?
如今朝廷科举,前五十不是官家子弟,就是已站队或有了姻亲的所谓寒门。
他忽然理解了他爹的嘱咐:考到举人就行了,不求他大富大贵,有了举人身份能免了徭役,免兵役,免赋税就够了。
第二日,一个举人因触怒大官,被打了三十大板,当场咽气,对外却说是他在宴席中出言不逊,小惩大诫,没想到他身子骨不硬朗就去了。
那举人与他一样是农家出身,甚至与他还有过几面之缘,是个伏低做小再谨慎不过的人了。
而同样是农家出身的知府大人,不择手段地爬了上去,献祭着无数个人,只为站在更高的位置上,掌握更多人的性命,得到更多财富。而今若不同流合污,就是不入流、不合群,被人孤立,连个一官半职也捞不到。
那一刻,李真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整个朝廷都是这样,这辈子就这样了,这里已经烂掉了。百姓苟延残喘,官员鱼肉乡里,他也只能拼了命地活,小心翼翼地活。
就算是保留一点气节,拒了县令,也付出了代价,断了一条腿,还惹得县令把他们家甚至整个李家村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忽然,他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却是一直钻在地窖的李真真,只见她满头大汗,眼睛通红一看就是哭过的。
她看着李真谷说道:“二哥,我扶你去地窖,我要给你看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