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谷不明所以,就被李真真扶了起来。
李真真扶着他,他想要开口拒绝,却发现这丫头力气大得吓人,整个人冒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气势。
一进地窖,他愣住了。里边大多都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
虽然知道这个妹妹身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路子,也有些世家带出来的惊奇东西,但今日一看,这惊奇东西有些怪异过了头。
“看这边!”
李真真拿着煤油灯一照,李真谷惊住了。
“这,这么多书?”
这地窖的半面墙都是书,如此多的书籍,可以说是价值连城,普通富户也不一定会有这么多藏书。
李真真抹了抹头上的汗,说道:“是,我今天一天都在整书。二哥,我已经把我认为最重要的书挑了出来,你且看看。我觉得这大有用处。”
李真真从挑的那一沓子里抽出了两本书给李真谷,李真谷被那色彩斑斓的书籍晃花了眼,还有那纸张,他从未见过如此纸面光滑的书,突然被塞了两本书,有些讶异。
一看一本叫做《新民说》,一本叫做《群己权界论》。
李真真亲眼见到如同谪仙一样的二哥,眼睛瞪大了,整个人拿着书的手都抖了起来。
“喏,我觉得我挑的不错,这可是梁启超先生的《新民说》,还有严复先生翻译穆勒的《论自由》,对于你这种初学者刚刚好。”
李真谷飞快翻阅着,半响没说话。
李真真过了好久感觉他都忘了自己身边还站着个人呢,“二哥……”
“你这是反书,你这是禁书!”
李真谷态度严厉,声音放高,那书却没放下。
什么叫做个性解放,反对奴隶思想?
什么叫做论国家与朝廷之别?
什么叫做天赋权利?
又什么叫做国家是人人有份的?
他只是轻读几句,就觉得三魂六魄都在震颤。·
李真谷读着,努力理解着,李真真还贴心地抽出了一沓历史书,“这些历史书一定能便于二哥你理解,二哥你要知道,我给你看这些书是希望你能帮我,也希望你帮的不仅仅是我,我需要你学习新的思想,然后用你在这里的理解告诉我,我……不,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李真真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向李真谷,发现李真谷整个人已经坐在地上,入迷地读起来。
“二哥,你听到了吗?”
“我都听到了。”李真谷手上翻页却没停下,整个人像是注入了精气神。
李真真还没见过她二哥这么有活力的样子。
“二哥你腿还没好,不行先拿回屋里看吧。”
一听拿回屋里,李真谷赶忙将书塞入怀里。
“不可,这书只能在这里看!你将我房里的油灯拿来,我就在这里看。”
李真真点了点头,“哦。”
李真谷对周遭的一切已经视而不见了,完全投入到了书中。
李真真看李真谷看得这么入迷就安心了。
其实,她是想过逃避自己的情绪,但是躺在床上她根本睡不着。
她无法融入,无法麻木,更不能被同化!她心里有一团烧不尽灭不了的怒火,她想要掀翻这吃人的世道!
李真真此人逆商极其强。她在福利院长大,脑子活,但从小都算不上好学生。上课爱走神,遇到问题爱犟嘴,还爱提意见,不服管教。她有努力学习的心,但没有好的学习习惯,成绩不好,注意力不集中,老被老师当众批评。她也不是厚脸皮,会难过会脸红;考砸了会躺床上蒙头就睡,但爬起来,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遇到挫折会难受,但不会一蹶不振,也无需他人开导,她自己总能找出属于自己的方法,适应能力极强。
而此时,她给李真谷看新思想的书,看历史书,就是要让他开化,想让李真谷作为自己的军师,帮她想想如何让这腐烂的世道倒塌得快些,再快些。
如何给新思想孕育泥土,让新的时代快些来临。
她没想到自己还没说两句呢,对方已经进入无我的状态了。
这一日,李真谷都猫在地窖里。
他看书速度很快,但是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默默琢磨了三四遍。
李真真也没有去催他,上去厨房煮了碗面,方便面吃了点,给李真谷也让拿了一份带进地窖。
没想到还被李真谷呵斥了回去,说这些书籍不能染上油烟味,害得李真真怒吃两碗。
到了下午,李真真忍不住再钻到地窖说:“你一天都没吃饭了,一会爹和娘,还有大哥他们都回来了,你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啊。”
李真谷急道,“怎么不能?我这几日都待在这里了。除了这两本,你还说旁边是什么书?什么历史书?”
李真谷看了旁边李真真所说的历史书,有些字缺胳膊少腿的,但是他几乎看懂,语句太过直白,但也差不多能理解。
李真真帮他翻开了一页,说道,“这是近代史,从封建社会如何崩溃开始说的,很符合现在的时势。你可以从这近代史看到是如何发展的,新思想是如何萌芽的。然后你就可以看到自由民主的时代将会来临。”
这话比他现在手上看到的这两本,想法更加大胆。
李真谷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感觉现在像是在梦境,是不是仙人化作他妹妹的样子在指点自己?
一掐自己胳膊,感觉到疼,发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不是仙界,是什么地方的历史?这些书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李真谷这么聪明,他早晚都会猜到。李真真也不藏着掖着:“是另一个世界,但是只有那个世界的东西能通过交易换来。我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二哥你是可信的、想要改变的。我看到了你看这书之后,眼神都变了。原来死气沉沉的,现在眼睛里都有了光,恭喜你啊,二哥,你开智了。”
曾几何时,如果有人对李真谷说自己开智了,他会把这当做骂人的话。
开智,那是对普通小儿说的话。
他早慧,两岁都开智了,会说话了。
而今看了这些书籍,他才发现,原来他一直浑浑噩噩活着,只是为了考取功名,庇护家人,拿到了这些书,看到了字字珠玑,仿佛是窥到了另一个时代的一角,感受到了历史的轨迹一直向前,朝代的更迭不仅仅是循环往复的,一切都在向前。
他才真正感觉到,他是开智。
“真真,你的思想不是来自于世家,你的思想是另一个世界的。”李真谷几乎是肯定地说道。
“我……”李真真刚想说什么,被李真谷抬手止住了话头。
“我不问你从什么地方知道,又是如何得到的。但是你这身体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我绝对信你。而你给了我这本开化之书,我想我们的确会是同路人。我只想问你,另一个世界的历史有没有告诉你,这一切是否可以实现?”
李真真重重地点了点头,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定会实现,自由平等的时代一定会来临。”
李真谷点了点书,接着问道:“你让我看这书,除了给我开化,让我了解这一切,你还想要什么?”
“不瞒二哥说,我在安庆侯府已经察觉到了现在已有乱世之象,从地方官吏的情况二哥估计也能窥得一二,皇帝昏庸,奸臣当道,未来必将会天下大乱!”
“你真是好生厉害,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这话简直是胆大包天,随便拎出来一句都是要诛九族的,他妹妹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李真谷不知自己该是心忧她胆子大,还是心忧她想法多。
“这话要关起门说,莫要被别人听到了。”
李真真摊开手,掏心掏肺地说道:“二哥,说实话,我本来只是想与家人平平安安地生活,若是能做个有点小富的农女更好,若是有机会更想着发家致富一些,让爹娘和你们都过上好日子,未来兴许还能傍上些皇亲国戚的门路,庇护一家更佳。
但如今看见李巧绣和有田伯的结局,发现我们有什么好东西实际都是护不住的,生死都是由上面人一句话,能拼的只有一条命,我觉得不能坐以待毙,我的想法变了,若是我不改变这世道,那这世道终将会改变我。我接受过这样的思想,你现在也接受到了这样的思想,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得去吗?”
面对李真真笃定的反问,李真谷想要辩解道:“纸上的东西总是只是纸上的事。这两本书,虽然让我震撼,但并不能代表它能完全改变我。”
李真真抬眉,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哦?是吗?当你知道有一个时代可以人人不必跪拜的时候,有公证法律可以裁决绝大部分恶人的时候,没有朝廷只有人民的公仆的时候,当你知道每个人都不必为随便一句话就株连九族的时候,你看到这样的世界以后,你不会动容?你看到书里这样用血和泪铸造的新世界的时候,你觉得只是纸上的事吗?”
李真谷别过脸去,是啊,从看到这书没有放下的那一刻,他已经被同化了,可以说,也可以说是被开化了。
他也想有生之年可以看到不一样的世道。
“所以呢?你想让我干什么呢?这不是我们一两个人可以做到的事。”
李真真认真地解释道:“所以需要聪明的二哥在书中找,你要告诉我,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这样的思想需要什么?什么样的土壤?如何能让人接受这些想法?然后如何能够改变大家?二哥,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方向,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我觉得,如果有了发展的土壤,我们一定会有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前仆后继来做出改变。”
李真真的一番话,让李真谷感觉到了这件事的可行性,这丫头不是在异想天开的想事情,她有资源,有思想,他们可以一起干。
李真谷整个人也激动了起来。
就算他断了腿,就算他现在只是一个农户出身的举人,原本想着此生就这样了,如今也爆发了,迸溅了无穷的激情和生机,他觉得他可以。
“哥,前面的路有人趟过了,试过错了,那是成千上百万人用生命验证的路。但是我们需要因地制宜,因为每个时代、每个世界是不一样的。这里不光有近代史,还有世界史。我希望您可以看一看。在很多情况下,我们在物质上是可以竭尽所能地去做到的,但是思想上其实是最重要的……。”
两个人聊得越来越激动,直到上面传来秀禾的声音,李守拙和秀禾他们都回来了,喊着:“真真,真真,真谷,怎么都不在家?怎么回事?”
这时,两个人才冷静下来。
李真真说道:“二哥,你看书,这还有好几本,你慢慢看,我等你的结论,等你的想法。”
李真谷几乎是用承诺的语气说道:“我一定会不负所托。”
李真真被他忽然燃起的精气神吓了一跳。
虽然她感觉这新世界新思想会给李真谷的一剂强心剂,没有想到,这不仅仅是强心剂,简直是给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打了鸡血。
她钻出地窖口,冲着外面喊道:“娘,没事,我和二哥在地窖看东西呢,让大哥过来帮忙搬点东西吧。地窖里新收的东西需要拿上去。”
“好!”
李真禾钻下地窖时,他发现二弟也在这里,点了一盏油灯。看见他进来,二弟慌忙将书藏在了怀里。
“哎?二弟藏什么?都是自家地窖。”
李真谷怒道:“真真,你怎么让他随便下来?”
李真真对李真禾说道:“大哥,麻烦拿一床被子,铺在旁边地窖的椅子上。你把二哥安置在那里,别让他挡了地方。”
“被褥?什么被褥?”
李真禾一转头,才看见墙角厚厚的一沓被褥是暗暗的绿色。
他有些惊异地冲上前,用手摸了摸:“天呐,这好厚实!这是什么做的被褥?如此厚实,怕是京都的世家子弟才能盖的吧?”
李真真说道:“给二哥留一床在地窖,剩下的咱搬上去。”
“好嘞。”
三个人在地窖里也挺挤的。他们家地窖已经挖得很大了,但三个人在里面还是挺挤。李真禾先拿了一床被子,放到椅子、长椅上,把二哥安置好,然后扛着几床被子往上走。
他娘秀禾在地窖口看着:“哎呦呦,这是什么东西呀?”
本来回来时家里还一股悲伤的,现今被这新东西冲走了情绪。
“娘,是真真换回来的被褥。你看,这厚实得很,今年过冬咱们家也算是有着落了,一定冻不着您。”
李真禾边扛着边从地窖出来,秀禾捏了捏,忍不住摸了摸褥子:“哎呀,这么厚实,这是顶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