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老夫人沉吟了一下,轻声道:“石大人和麾下弟兄们辛苦了。”
“惭愧。”石猛道,“老夫人,决定如前?”
老夫人又沉吟片刻,点点头:“不错。”
“老夫人要想好了。”石猛还是提醒一句。
“无妨。”老夫人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轻声道,“吴家历经起起伏伏、生生死死,到现在,已经很好了。”
“明白了。”石猛点头行礼,“那,我们就收队了。”
“石大人慢走。”
旁边,吴公子哼了一声,却被老夫人严厉的眼神制止了。老太太用眼神阻止了他,随后有侍女端着一盘银子走过来:“石大人,吴家安宁,就托付大人了。还请莫要嫌弃,莫要嫌少。”
石猛眼睛看着那盘银子,足足五百两。许曜距离他最近,上前一步,接过银子。石猛道:“既如此,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告辞老夫人。”一行人走出吴家大院。
石猛背着银子,一路皱眉思考:那四美图显然是有问题的,而这位吴家老夫人知不知道那件事?耳朵里却在听着老夫人的话,尤其是那句“吴家安宁,就托付大人了”。
石猛带队,镇魔力士们从吴府四方回归,整队,人数一个不少。众人正走着,快要接近县城中心小街的时候,突然远远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而且还有哀婉的乐声。
众人快走两步,从三岔口走上小街,刚刚走出去,左右一看,顿时猛地愣住了。
只见右边远处一片披红挂彩,一顶红彤彤的花轿颤颤悠悠而来,后面还有人不断地撒花瓣。好多人在路边旁观。显然,有人成亲,那是接亲的队伍。花瓣在风中飞舞。英俊潇洒的新郎在马上躬身作揖,送别长者。
而左边远处路上白幡林立,哭声一片,一片麻布白服几乎看不到尽头。那是用眼睛一看就知道的大户人家,而且是在出殡,一场盛大的丧事。
一边红,一边白。而且是名副其实的生与死的对立。
如今,那两家一家娶妻,一家出殡,居然这么离奇地撞上了。人生的两件大事,居然在这里撞上了。忒巧了。
双方都有吹鼓手,一方奏丧乐,一方奏喜曲。鼓乐喧天之中,双方对峙。两家还没开始干,吹鼓手们倒是先干上了。看到两件大事撞到一起,吹鼓手们越发卖命,不管是喜曲还是丧乐,都吹得惊天动地,响彻云霄。大家鼓着腮帮子,就像比赛谁的声音更大。倒呈现出大秦帝国人的礼貌风貌,民俗淳朴。
大家都皱起眉头,听着怎么有那么悲喜交加的感觉呢?因为不少妖物耳朵聪敏,能听到人类听不到的声音。
抬喜轿的力夫不能停步,轿子不能落地,否则不吉,所以抬着轿子在原地踏步。而抬棺材的力夫同样不能停步,棺材入坟途中同样不能落地,也在抬着棺材踏步。
而中间,是镇魔稽查司的人从另一条岔路出来,一身白衣,大氅飘飘,成为红与白之中的第三种颜色。
石猛本来站在许曜身前,看着那场说不上什么意义的喜事与丧事交错而过。申飞看清楚两边的仪仗,顿时叹口气。总感觉那里面迷雾重重,什么都看不明白。
显然,那两家没商量下来。两家都在紧张商议,随后各自有人越众而出,向着对方而来。王家那人淡淡道:“我们王家也是公子接亲,乃是一辈子大喜事,若是我们王家不愿意让呢?”
李家那人拱手:“多谢石大人,多谢王兄,此情容后再报。”
许曜是个直肠子人,直接道:“这事儿跟姓王姓李有关系吧?死者为大的道理不懂吗?娶媳妇的让人家先行一步,不是应该的吗?”
或许许曜的口气有点冲。许曜火气一下子冲上来,一个大耳光就抽了下去,骂道:“你们爱让不让!给老子说什么冷言冷语?不让就在这里打,一起全部出殡老子都不管,老子是镇魔司,不是当地父母官!给你脸了?”
啪!
果然,片刻后,王家做出决定,娶亲队伍收缩到街道一旁,让出殡队伍先过去之后再走。按照礼数,王家既然让了,这当然是让出了风度。而许曜的官身,自然能给双方一个台阶。而且又碰巧夹在中间,简直是非他莫属了。
众人如释重负。不得不说,遇到那种事,温言细语的劝解,绝对不如申飞那一巴掌管用。
但就在喜轿和棺材交错的这一刹那,新娘行礼的这一刹那,在石猛眼中,新娘身上竟有浓郁的白气环绕。那可是冬天,居然能弄来鲜红的花瓣铺路,显然不是一般的大户人家。石猛定睛再看,只能看到新娘身上有萦绕的雾气,棺材外面的就看不到了。而且自己的眼睛看到后,竟然隐约有些疼痛。
然后再看白棺,顿时大吃一惊。那口白棺材外面,居然也有浓郁的魔雾升腾,两股妖气互相碰触了一下,如同打了个招呼。连石猛、方凌真等人一时间心里都升起一种奇怪的感受。
众人眼睛一直:竟然那么巧?同时撞上了白事与红事,同一条小街,而且是相对而行。因为不管是新娘还是棺材冒出来的白气,都要比那虎妖强大太多太多!大妖!
那是和许曜约定好的、发现妖物的暗号。石猛在许曜魁梧的身子后面,冷静地低下头。现在不能动,那样两头大妖距离太近,万一听到自己说话,整条小街的人包括镇魔司的人就都完了。习惯性地将缉妖分盘拿在手中,粗犷的脸一下子有些发白。
“出大事了,那俩都是大妖,比虎妖强大太多太多。”石猛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声音只有申飞能听到,连前面隔着七八步的方凌真等人也什么都没听到。
申飞立即浑身绷紧:“怎地?”
“请查一下,李家棺材埋在何方;再查一下,王家娶妻的新娘子是哪家的,所有详细消息。”申飞压低声音道。
石猛立即转身,叫了两个老镇魔卫士,从刚刚从吴家得到的赏银里拿出两锭银子:“你去李家那边,探查一下死者是谁,埋在哪里,然后替我下那一锭吊唁银子。”又对另一人道,“你去王家那边,打听一下谁娶妻,新娘是谁,哪家的;然后替我下那一锭恭喜的贺仪。”
许曜转头看他一眼,心中却是暗暗有了数。但是石猛心里有一种直觉:事情未必是表面显现出来的那个意思。
随后丧局继续,一个巨大的白棺材持续前行。众人都没在意,只有木匠出身的铁虎盯着那口大棺材多看了两眼,忍不住啧啧称赞:“真有钱,居然是千年老阴木,而且是哑光星丝木。这种木头,要是埋在聚阴之地,几十年前出个大尸傀跟玩似的。”
许曜魁梧的身子晃了一下。
一直到最后,两支队伍都消失在小街两头,众人还在议论时,石猛才敢悄悄拉了拉许曜的衣袖。
一个老镇魔卫士皱着眉头对许曜道:“队长,那吴家,以后咱们还来吗?”
许曜淡淡道:“这个妖,吴家需要一条命来填。那条命不填,咱们不来。”
“这要是出了人命呢?”
“出了人命再来,就是水落石出的时候了。”
许曜轻松地笑了笑,道:“只要不出人命,咱们就不来喽。”申飞也不再说。
“以前啊……”
王李两家,乃是属于天下大姓;无论在哪个国家,这两姓的人口都是很多的。大秦帝国王李两家不仅是最显赫的家族,而且还是朝廷两大派系的头头。军方,太尉府,太尉王剑!政方,丞相府,丞相李思。
那小小的小河县,当然与那两个庞然大物扯不上干系,但身为当地最大富户,跟朝中王李两家的外戚旁系硬拉扯一点关系,也不是不可能……从说话来看,貌似是不知道。
显然,一趟趟的无功而返,还被冷嘲热讽,连他们也有些忍不住了。其他人都以为真的什么也没发现,一个个有点蔫头耷脑。
石猛眼睛跟着棺材走,突然看到了喜轿里面的新娘。新娘也在花轿里掀起了轿帘子,蒙着红盖头,低头行礼。
石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感觉一颗心顿时扑通扑通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