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汐的声音不大,却尖,直直扎进那片黄天黑地里。
“回来!”
她不懂什么叫兽源,不懂什么叫凶级,她只懂一件事:身前这个人的气,忽然不像她哥了。
她咬牙,把手贴得更死。
一缕浊气冲上来,她捋一缕。
两缕缠成结,她就拆成两缕。
拆不动,她就用笨办法,顺着林非的背脊一寸一寸往下赶,像拿小梳子把缠死的草节梳开。
“哥,你听得见吗?”她的汗下来,声音发颤,“你不是它们。你还得回家,妹妹还在家等你呢。”
家里有人等你呢。
这一句很轻,却把林非心里那点刚塌下去的亮,又点起来了。
他猛地一咬舌尖。
疼,腥气一冒,人醒了半分。
“汐汐。”他哑着嗓子说,“别硬扛。”
“我没有。”汐汐眼泪都快下来了,还嘴硬,“我就捋,我捋得动。”
她说捋得动,手却在抖。
凶级的浊气,比赤级凶了十倍不止。
汗从她额头上下来,砸在林非背上,烫得惊人。她指尖一根一根发起白,后心那片衣裳全湿了。
幻象里,荒芜大地尽头,忽然睁开一双眼睛。
黄的。
比先前那双更沉,更冷,像整片荒地的天都塌进那双眼里。
那眼睛先看的不是林非。
是汐汐。
它顺着汐汐捋进来的那一线清气,反摸了回去,像黑水认出了河道的口子。
汐汐浑身一激灵。
“哥。”她的声音也抖,“核里……核里有东西在看我。”
林非心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不能再炼。
再多一息,汐汐就不是累,是会被那股浊拖进去。
他当机立断,功法一收。
桌上那枚兽核暗下去半分。
小半枚炼空了,化成一捧灰白粉末,落在皮囊中,像烧尽的骨。
剩下的半枚,浊光还在芯子里转,转得不甘不愿。
“不炼了?”汐汐喘着气。
“够了。”林非把剩下的兽核收回皮囊,扎紧,“今晚这一口,够了。再多,你压不住。”
汐汐还想犟,张了张嘴,叫林非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她确实也到劲了,小手抬起来都在抖,指尖发白,后心一片汗湿。
他抬手,替她把手背上的汗抹了。
“累了吧?睡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嗯……”汐汐眼皮直打架,嘴里还含糊,“哥,你心里的火,叫我喂得更大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歪倒了。
林非把她放平,掖好被角,自己盘膝坐回灯下。
气海里,涨了小半夜的真元还在翻。
那不是温顺的水。
那是刚从荒地里拖回来的野物,还带着土,带着血,带着不肯跪的劲。
他先不碰它,由它翻。
翻一阵,压一阵;压不住,再顺一阵;顺到狠处,就拿自己的真元硬撞。
撞开一条缝,把里面那股凶劲撵出来,打散,磨碎,重新炼成自己能用的东西。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
是拉锯。
第一遍,兽源顶着不走。
第二遍,真元沉下去,只化开一层。
第三遍,气海边缘叫那股真元撞得嗡嗡响。
第四遍,第五遍……
到后来,林非也说不清过了多少遍。
他只知道,每撞开一寸,那股从凶级核里抢来的力量就少一分野性,多一分沉实。
像把生铁回炉,烧红,砸扁,再烧红,再砸扁,直到里面的渣子全被逼出去。
导到第七圈,他听见了一声。
咔。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里头听见的。
那层裂了两天两夜的天花板,叫这小半枚凶核灌满了缝,灌到再也撑不住,塌了。
可塌了不等于完。
后面还有一道门槛,横在那儿,黑着。
林非把心一横。
来都来了。
他把气海里那些刚炼顺、还没站稳的真元全数拢起,像把散兵收成一军,前端压尖,后端压沉,照着那道门槛,一鼓作气撞过去。
一下。
门不动。
两下。
门缝里透出光。
三下。
轰的一声,不是外头响,是他自己身体里响。
真元漫过去,漫到从前到不了的地方。
窗外雨声还在,院里水还在流,可这一切都像隔了一层,远,静,清。
九层中期。
林非低头内视。
气海宽了。
真元厚了。
以前那股气像好钢,硬,利,就是薄;
现在还是那口钢,却叫凶级兽源喂厚了,沉了,抡起来不回颤。
识海里神魂也涨了一截,铺开,雨里的青石坞,一砖一瓦都清楚。
丹田里那两份炼熟的兽性,吃饱喝足,趴在气海边上,安分得不像话。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这一口,是拿命抢的。
也是靠身后那只小手,从荒芜地里,把他拽回来的。
他睁开眼,窗外雨还下着,天边透出一线灰白。
从破九层到站稳,他用了八天,搭上两枚赤级大核。
从站稳到中期,搭上一头凶级的命,几次死战,再搭上小半枚凶核。
这本账越往后越沉:中期往巅峰那道门,得把剩下这大半枚核全喂进去,还得再添更硬的东西。
他心里还有一笔更远的账。
凶级核这个成色,可遇不可求。
后面九层后期、圆满该拿什么来?
到了筑基那道门,凶核顶多算个零头,得灾级的核才够看。
本源也一样,A级的往后只能当柴烧,得S级往上,越多越好。
说人话就是:越往后,他要吃的“饭”越大,越毒,越贵。
灾级的兽,S级往上的人。
这条路没有别的走法,就是一级一级吃上去。
吃不上去,就被人吃。
所以,他不能光盯着异兽。
人,也不能少。
欠他帐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账他不愁算。
而且,仇人的档次,越往上就越高。
正好给他铺路了。
他要做的,就是把牙口磨好,一路咬过去。
汐汐在背后睡着,眉头舒展,小手还保持着贴他后心的姿势。
他看着,心里头那点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东西,平下去了。
.....
雨还没停。
林非把皮囊里那支弯角拿出来,搁在桌上,就着灯看。
角一离皮囊,他丹田里那股刚冲过九层中期的真元,先动了。
不是他催的。
是自己贴的。
像有人拿手指勾了他一下,勾得还不轻。
气海里那条刚拓宽的河,水流一沉,顺着掌心往外探,隔着半尺,就朝那支弯角去了个“头”。
林非眼神一定。
没跑了。
窄道里掰下这支角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不是重,不是硬,是“顺”。
当时兽尸横在那儿,血还烫,他一握住角根,身上那股被凶核浸过的气,就跟角碰了一下,像失散多年的亲戚在人群里对上眼。
所以他临走前才非把它带上不可。
核要炼,是吃进肚子里的饭。
角要带,是顺手捡回来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