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日下午五点多，东方君悦房间。
京大还没正式开课，这几天基本都是些迎新、开班会、熟悉校园之类的琐碎安排。他忙忙碌碌地这边跑跑那边跑跑，回到酒店刚换身衣服，茶几上的银灰色诺基亚8850就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出Pony的名字。
许进楷随手接通，走到沙发坐下：“pony，从盛大出来了？”
“Adrian，我们刚从盛大出来，还在车上。”Pony的声音带着些疲惫，语气却很轻松，“Michael在我旁边，今天聊得还挺顺利的。”
“先给你吃颗定心丸，陈天桥卖掉盛大的可能性超过五成。”
“那就好。”许进楷笑着说道，“今天感觉怎么样，陈天桥这个人好不好打交道？”
“他比我想象中坦诚。”Pony笑道，“今天第一次见面，他虽然焦头烂额但是气度还在，关于盛大的情况他也没隐瞒。”
Pony将下午见面的过程大概地复述了一遍。
今天到了盛大，他和Michael一开始没提收购公司的事，甚至连游戏的事都没主动说。
Pony先聊的是腾讯自己的情况。
过去两年QQ的用户数量涨得飞快，但是对腾讯来说用户暴增却意味着服务器、带宽和人工成本的快速增加。外面人看着腾讯有几百万用户觉得腾讯风光无限，但是公司内部发愁的始终是那个根本问题：怎么赚钱。
“我就跟他交了底，说腾讯这两年也没比谁好过多少。”Pony笑了一声，“QQ用户是多，可是用户数不是钱不能直接拿去发工资。为了融资我不知道见过多少投资人，人家听完数据十个里有十一个都要问一句，QQ到底靠什么赚钱。”
许进楷听得也笑了：“这些确实是国内互联网公司共同的痛处。”
“所以他才听得进去。”
Pony没有夸大其词也没刻意卖惨，只是挑着过去两年的实际难处讲了讲。
听到这些陈天桥很快就有了共鸣，盛大之前做的虚拟社区遇到的问题本质上和腾讯是一模一样的。
有点用户，也做出过一点小名气，可从头到尾就是找不到可以持续收费的模式。特别是中华网撤资以后老业务更是举步维艰，公司每存在一天都是在烧所剩无几的钱。
Pony继续说道：“他说既然感觉虚拟社区继续做下去是绝路，没办法就只能想想其他的出路。”
“所以你就顺着聊他们的转型了？”
“嗯。”
Pony没有直接打探他为什么看好《传奇》，而是顺着两家公司“变现难”的痛点，随口问了一句，盛大后来怎么会突然决定开辟新的赛道去做网游。
陈天桥的回答非常现实，传奇至少有一点和他们的虚拟社区不同，就是在韩国市场已经证明了流量是可以变现的。
卖点卡也好，卖月卡也罢，不管这种收费模式搬到国内能做多大，至少它的商业逻辑足够清晰：只要有人玩就会见着真金白银。
“他还提到盛大毕竟手里有一点老用户。”Pony说道，“他觉得这些用户虽然不一定都能转成游戏玩家，但多少能帮新业务起个头，不至于新游戏一个玩家都没有。”
许进楷靠在沙发背上，没有打断。
Pony继续往下聊。
等陈天桥把转型的初衷吐露得差不多了，他才不经意地问起：韩国那么多网络游戏，盛大怎么最后挑了《传奇》这个游戏。
陈天桥先列举了一些产品层面的理由。
操作简单，上手门槛低，有新玩法玩家对打，在韩国已经验证了玩家的付费意愿。相比那些韩国其他竞品，把《传奇》丢进国内乌烟瘴气的网吧环境里，至少不至于让新玩家连怎么打怪都摸不着头脑。
Pony也没反驳，只是听完以后顺口问了一句：“韩国比《传奇》好的游戏应该有不少吧？”
陈天桥点头。
“那怎么没买更好的？”
“他说买不起。”
Pony讲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许进楷也忍不住笑起来：“他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就是这么直接。”
一是真正排在韩国市场第一梯队的产品，那代理费根本不是眼下的盛大能掏得起的；二来，那些真正热门的韩国游戏就算想找国内代理，也看不上一家规模小而且毫无游戏运营经验的公司。
陈天桥手里的资金卡死了他的选择范围，《传奇》不是最好的，但是《传奇》的代理条件刚好处在盛大咬咬牙能付得起的底线上。
“所以听到这儿，我就彻底明白了。”Pony有点兴奋地说道，“他当初不是认定《传奇》会火才去买，而是认定盛大必须换条能赚钱的赛道，这才在自己能够得着的产品里选择了《传奇》。”
“后来还聊到这款游戏能卖到什么程度。”
Pony顺着现金流的话题继续深挖。陈天桥自己拎得清的很，现在当务之急是把游戏弄上线，只要有人玩、点卡能卖出去，公司有了流水就算活过来了，后面再看看能不能融点资。
如果真能做到有几万稳定的玩家，盛大就不用天天再为服务器、带宽和员工工资发愁，公司算是真正有了门靠谱的生意。
“我接着问他，对传奇的前景到底有多大把握。”
“他说什么？”
“他说他也不知道。”
Pony越说越开心：“我觉得这是他的心里话。”
中国到底有多少人愿意长期花钱玩网络游戏，陈天桥不知道。
来自韩国的网游国内玩家能不能接受，他也不知道。
甚至哪怕《传奇》真把盛大救活了，公司未来怎么发展，他脑子里同样没有轮廓。
“他不是没有信心，不然也不会把剩下的钱全都压进去，但那种信心更像是觉得这条路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而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挖到了一座金矿。”
许进楷听完，脸上的神色彻底放松下来。
这才是他真正想确认的东西。
等把这些底牌全部摸透后Pony才第一次主动把话题引向了腾讯。
QQ会员虽然让财报稍微有了点起色，可坐拥那么庞大的用户数量，腾讯不可能以后一辈子只靠收会员费过日子。既然韩国市场证明了游戏玩家愿意直接掏钱，腾讯自然也想试试水，看看网游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但Pony的措辞相当谨慎，说腾讯没碰过网游，不懂运营，所以没打算刚进这个赛道就挥舞着支票去韩国当冤大头抢那些爆款。
“我跟他说，我们不是没了解过韩国真正第一梯队的网游，别说买不起，就算现在腾讯买得起那些，我们自己也不敢买。”Pony笑道，“东西越贵，压力越大。腾讯连游戏运营团队都没有，买回来以后怎么做？”
网络游戏和QQ并不是一码事，第一次进入陌生行业，腾讯想要的不是一款价格高昂的顶流游戏，而是一个成本可控的中上作品。
话铺垫到这个份上，《传奇》和盛大在腾讯眼里的价值，也就很明了了。
游戏的代理权已经谈好了，腾讯不用自己大老远跑去韩国，从找产品开始一家家公司去慢慢谈判。
盛大手里有一批刚刚培训好的团队，前期的上线筹备也已经推进得差不多了。
最关键的是，整个盘子的成本刚好卡在腾讯第一次试水能接受的预算里。
“我就跟他说腾讯现在试水网游，像盛大这种情况的公司反而比较合适我们。”Pony说道，“不用从零组团队，也不用再去韩国慢慢谈代理权，公司接过来以后就能接着往下做。”
许进楷笑道：“陈天桥应该听懂你为什么会找他了。”
“他当然听得懂。”
等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Pony才真正亮出了今天来上海的底牌。
腾讯不是来谈游戏联合运营的，也不是来做一笔财务投资的，而是要把整个盛大直接买下来。
陈天桥明显愣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问：“腾讯想要收购我们？”
“对，一千万人民币收购股份。”
“他听完以后没有马上拒绝。”Pony说道，“也没继续谈价格。”
Pony抛出的第一口正式报价是一千万人民币，这个数字远高于单纯盘算盛大桌椅板凳加账面余额的估值，是一个足以动摇对方让他坐下来认真盘算的价格。
Pony笑道：“一千万砸在他脑袋上，已经不是他随便打个哈哈，嫌低就能应付过去的了。”
说到这里，Pony又开始说腾讯自己的“难处”。
“我跟他交底，腾讯现在日子是比前两年好过点，但也远没外界瞎传的那么财大气粗。”
“前面的融资，哪一轮不是谈了又谈。投资人的钱进公司以后，也不是让我随便拿来打水漂的。”
“QQ会员刚让公司喘口气，现在试水做游戏，拿一千万出来已经是慎之又慎。如果他觉得腾讯盯上了盛大，就能当肥羊宰一样随口喊个几千万甚至上亿的价格，那咱们今天就当交个朋友，没必要往下谈了。”
Pony没有透底腾讯的最高预算是多少，只把话挑明：如果真有心卖，价格还有得聊。
但腾讯试水网游的预算卡得很死，不可能由着他漫天要价。
“最后你没有继续往上加？”
“没有。”
Pony笑道：“哪有头一天上桌，就自己抬自己价的，谈生意没这么谈的。”
许进楷也跟着笑了。别看Pony平时待人温文尔雅，真坐到谈判桌前，什么时候给甜头，什么时候下通牒，火候拿捏得相当老练。
一千万，足够逼得陈天桥回去扒着算盘好好想想了。
谈到后面，Pony也没再跟陈天桥讨论《传奇》未来到底值多少钱，这种问题这时候谁都给不出答案的，争得面红耳赤毫无意义。
他只是抛开画饼，让陈天桥实实在在地想一想摆在眼前的两条路。
如果按一千万卖掉盛大，陈天桥能拿七百万人民币，陈大年能拿三百万。陈天桥今年二十八岁，陈大年才二十多岁。
两兄弟头一回创业折腾到现在，就算没折腾成什么互联网巨头，至少能揣着几百万现金全身而退。
手里有了资本，脑子里有了经验，在互联网圈里也混了个脸熟。
往后要是想东山再起再度创业，那起点跟第一回可就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
可要是不卖，那就是在赌桌上继续死磕。盛大账上仅存的现金得继续往里砸，服务器、带宽、地推，哪个不是吞金兽？
《传奇》到底能不能在国内爆火，谁也不敢打包票，Pony没有劝他一定要卖，只是把天平两边的筹码清清楚楚地亮出来。
“他后来沉默了挺久的。”
Pony说到这里，语气也缓了下来。
陈天桥没有去死抠那一千万的价格，他只说这件事自己一个人做不了决定。
弟弟陈大年手里还有30%的股份，妻子雒芊芊从盛大草创时就一路跟着他熬出钱又出力。
公司真要连锅带碗全部卖给腾讯，他必须得回去跟这俩人商量商量。
“他说给他两天时间，后天再谈。”
许进楷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第一天谈到这个份上火候刚刚好，该摸的底摸到了，一千万的报价也足够让陈天桥回去认真算一遍账。
接下来这两天，腾讯这边要是再追着施压反而不容易买下来。
“听你复盘这一下午的情况，感觉这事儿拿下的赢面很大啊。”许进楷笑着说道。
Pony为人稳重没把话说满：“至少他对这个价格确实心动了。”
许进楷点头：“那就足够了，没拒绝就是好事。”
“那这两天别联系他？”
“你都亲自替我跑这趟上海了，后面该怎么拉扯你肯定比我在行。”许进楷笑了笑，“就按你的节奏来。”
电话那边Pony也笑了：“那我就真不管他了。”
“正好，我等会儿给志东打个电话，让他明天去跑腾讯游戏的注册手续。”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许进楷才挂断电话，随手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第一轮的商谈正是许进楷最想看到的——陈天桥压上盛大最后的筹码，赌的是网络游戏，而不是《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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