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六日上午，上海，盛大网络。
当Pony和Michael再次推开盛大会议室的门时，会议室长桌对面已经多了一个年轻人。
陈天桥站起身主动伸手介绍道：“马总，这是我弟弟陈大年，盛大另外30%的股份就在他手里。”
Pony微笑着走上前，和陈大年握了握手。
今天既然这位二股东正式来到谈判桌上，那释放出来的意思就已经很明显了。
几个人相继落座以后，Pony也没有绕弯子直接笑着开口问道：“两位陈总，这两天考虑得怎么样？”
陈天桥一只手扶着面前的茶杯，脸上的神色比前两天要平静不少：“我今天既然把大年一起叫过来，就是准备跟你们认真谈谈价格的。”
Pony和Michael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陈天桥低头喝了口热茶，脑海中却是昨天家里商量的画面。
前天晚上他在书房里想了一整夜，到了昨天上午，他把妻子雒芊芊和弟弟陈大年叫到一起，将腾讯开出来的条件原原本本地跟他俩交了底。
“一千万人民币收购我们所有股份。”
“交接结束以后我们兄弟两个也要彻底退出盛大。”
陈大年听完这番话，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一点股份都不给咱们留？”
“不留。”陈天桥摇了摇头。
“那公司里的员工呢？”
“愿意留下的腾讯那边会继续用。”陈天桥叹了口气，“但我和你不一样。”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妻子雒芊芊坐在陈天桥旁边没有急着去讨论这一千万到底给得是多还是少，而是先看向了面容憔悴的丈夫：“那你自己心里到底想不想卖？”
陈天桥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听起来挺没出息的，却偏偏是他眼下最真实的想法。
如果真的一点都不想卖，两天前Pony提出收购的时候，他就应该当场直接拒绝。
可他没有，因为摆在面前的一千万，按照股份比例分下来，他能拿七百万。
虽说当年盛大也曾阔气过，拿到过中华网三百万美元的融资。可自从双方理念不合中华网撤资之后，公司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熬，兄弟俩每天愁得全是账上那点家底还能撑几天，下一笔续命的钱到底从哪里来。
如今在这个随时可能弹尽粮绝的节骨眼上，突然有人愿意把这么大一笔真金白银摆到桌上给他们铺好退路，要说完全不动心，连他自己都不信。
可是真的要卖他又不甘心，奋斗了两年，一开始中华网融资的时候何等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信心，结果现在搞成这样。
雒芊芊看着他轻声说道：“你如果真觉得《传奇》能做起来那就不要卖。”
陈天桥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是在说反话。”雒芊芊语气很平静，“你真想继续做我还是支持你。但你自己得想清楚，你对这款游戏到底有多大把握。”
旁边的陈大年也跟着追问道：“哥，传奇这个游戏你觉得有六成胜算吗？”
陈天桥紧紧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五成？”
“也说不好。”
陈大年叹了口气，没再继续问。
陈天桥自己其实也很清楚，他其实是赌了一把，这款游戏究竟能不能把盛大给救活，他根本没有一个准确答案。
雒芊芊沉默了片刻，忽然又抛出了一个问题：“如果今天你还没有买《传奇》，现在重新把那三十万美元放到你面前，让你再选一次你还会不会全部押进去？”
陈天桥愣住了，这个问题直击他的灵魂。
陈大年靠在椅背上，扯出一个苦笑：“哥，其实现在不卖也就等于继续坐在赌桌上赌命了。”
代理费虽然已经花了，但游戏还没正式上线，现在的服务器和带宽，全都是陈天桥拿着代理合同厚着脸皮去赊账谈下来的，后面铺天盖地的推广要钱，养客服团队也要钱。
就算游戏上线以后数据惨淡，也不可能第二天就直接关掉，总得咬着牙再撑一段时间看看情况。
继续做下去就是在往这把未知的牌上不断加注，万一不成功，到时候砸锅卖铁都要去把服务器和带宽的债还上。
雒芊芊看了这兄弟俩一眼说出了自己的态度：“我个人是倾向于卖的。”
陈天桥没有觉得意外，只是安静地听着她说。
“天桥，我们结婚已经两年了，年纪也都不小了，是时候该考虑要个孩子了。”
“真能以一个好价钱卖掉盛大，咱们买个房子生个孩子，把家安顿下来。手里再留下一大笔钱，以后的生活不用再提心吊胆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继续说道：“你还年轻，以后想要重新创业，我一样支持你。拿着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资金重新开始，怎么也比现在每天这么焦虑强得多。”
“不过你要是真的舍不得盛大，想把《传奇》继续做下去，那就继续做，我嫁给你就是信你。”
“我只是把我的想法告诉你。”
陈天桥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大年琢磨了一会儿也开了口：“哥，我也倾向于卖。”
陈天桥转头看向他。
“三百万，已经很多钱了。”陈大年笑了笑，透着年轻人的洒脱，“我才多大？真拿到这笔钱以后重新做什么都够本钱了。”
说到这里，他又立刻收起了笑容神色郑重：“不过哥，你如果决定继续赌，我也陪你。盛大本来就是跟着你一起做起来的，我绝对不会为了这三百万，去逼你卖掉我们的心血。”
妻子和弟弟都把选择权留给了他。
她看着丈夫说道：“如果你考虑卖了就尽量把盛大卖个好价钱。”
……
陈天桥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Pony。
“马总，卖可以，但是一千万太低了。”
Pony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地问道：“那陈总和陈先生觉得多少钱才合适？”
陈天桥也没有客气，直接报了个数。
“两千五百万。”
旁边的Michael脸上没什么变化，Pony倒是乐了：“陈总，咱们这一天没见，您的价格可是比我给的翻了一倍还多啊。”
“腾讯既然真的想买，总要听听我的价格吧。”
“这是当然。”Pony笑着点头承认，但话锋一转，“不过两千五百万，也确实超出了合理的范畴。”
Pony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昨天紧急让人询问了韩国几家网游公司，现在心里有谱：“其实腾讯之前在研究韩国游戏市场的时候也接触过几家当地的公司，只是因为一直没有正式决定是不是进入网游赛道，所以都没有往深里谈。”
“其中有一款新游戏叫奇迹MU的，现在还在公测阶段。”
“我们之前问过他们中国区代理的条件。”Pony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对方初步开出来的授权金是八十万美元。”
Pony接着说道：“但这仅仅是前期的授权金而已。”
“对方还要求一笔最低收入的保证押金，再加上本地化配合的费用、人员培训费用，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费用全部算进去，腾讯真要把这份代理拿到手，需要的资金差不多一千两百万人民币。”
一千两百万，这个数字，仅仅比腾讯两天前给盛大的首轮报价高出两百万。
Pony笑了笑，语气显得很坦诚：“所以前天我跟您说腾讯不是非《传奇》不可，真不是在故意压您的价。韩国有大把的其他游戏，甚至从游戏本身的水准来看可能比《传奇》还要更好。”
陈天桥听到这里释然地笑着说：“马总，做游戏可不是把代理费一付就结束了的。”
Pony看着他，含笑不语，没有接话。
陈天桥挺直了腰板，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奇迹MU就算真让腾讯拿下来，合同谈完以后，你们还得搞汉化、做本地化测试、搭服务器机房、从零组建运营团队、培训客服、全国各地去铺点卡渠道和推广。”
“这些事情样样都要钱，更主要的是要很多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也变得异常认真起来。
“但是我们盛大不一样。”
“《传奇》的代理权我们已经谈下来了，汉化和上线前的准备工作也已经快做完，团队更是刚刚培训好是现成的。以前做虚拟社区留下来的老用户虽然不算多，但多少也能留存一部分当玩家，连推广也省了不少事。”
“腾讯买下盛大立刻就能继续推进进度，准备游戏上线。”
陈大年在旁边补上了一句：“所以你们收购盛大的价钱不只是买到传奇的代理权，也是在买这几个月的时间。”
Pony听完点点头看着陈天桥兄弟二人，大方地承认道：“没错，所以这才是腾讯愿意为盛大支付溢价的核心原因。”
“我们买的，不仅仅是一张三十万美元的代理合同。”
“我们溢价买的是代理权、团队、流量，还有你们已经替腾讯省下来的这几个月时间。”
“既然马总也承认了这些的价值，那一千万的报价就显得低了。”
“耗费的时间确实值钱。”Pony立刻挡了回去，“但是如果我们在外面愿意多花钱，这个时间一样能省回来。”
“两千五百万是肯定不行的。”
Pony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但拒绝得却极其干脆。
一直在旁不做声的Michael这个时候提出新的价格：“一千两百万。”
陈天桥眉头紧锁地看向他：“才加两百万？”
“那一千万本来就不是报出来试探陈总的。”Michael开口说道，“如果只看盛大目前的收入和账面资产，腾讯根本不可能给这个价格。”
“《传奇》的代理权，我们认，但这个代理权当初只花了三十万美元，不是奇迹MU现在八十万美元的价格。”
“团队、原来的用户、还有已经做完的前期工作，我们也认。”
“可在硬件这一块，盛大实际上没花多少钱。以前的服务器本来就是租的，现在《传奇》要用的服务器和带宽也是靠着刷脸赊账谈下来的。”
“所以腾讯愿意给溢价，买的是你们已经走完的这段路和能节省下来的时间。”
陈天桥知道自家公司的底细，也没有去跟他硬争资产的价值。
“两千万。”
Michael毫不犹豫地摇头：“一千三百万。”
陈大年看了大哥一眼接过话：“一千八百万。”
Michael依旧没有松口。
“一千四百万。腾讯可以接下清单上已经披露的服务器、带宽应付款，但凡是没有披露的欠款和纠纷，仍然由原股东负责。”
会议室里的空气渐渐变得凝固了起来。
陈天桥心里也在飞速地计算，一千四百万。
按照比例自己能拿九百八十万，这已经非常接近他的心理价格了，但是既然决定要卖那就尽量卖高。
他不想因为最后松口太快，让自己以后深夜想起来时总是后悔这一次创业的心血卖得太便宜。
“一千七百万。”陈天桥盯着对方，“我们兄弟毫无保留的负责交接，账目、人员、技术资料，包括韩国那边的联系人和往来文件，一样不少地交给腾讯。”
Michael没有马上回答，Pony在一旁安静地品着杯里的茶水。
过了几秒钟，Pony才放下茶杯看向陈天桥：“陈总，其实谈到这个时候咱们也都不用兜圈子了。”
“你们二位今天能够一起过来，说明心里已经认真考虑过出售了。”
“我们从一千万一路跟着往上加，也说明腾讯确实是带着诚意来的。”
“但有一条底线不会变，腾讯买盛大，图的是省钱、省时间以便快速地开展网游业务，而不是为了买完以后一核算发现比自己从韩国重新做一遍还贵得多。”
陈天桥听懂了，盛大值得腾讯溢价，但这个溢价有一个天花板。
陈大年想了想主动往后退了一步：“一千六百万。”
Michael侧头看了一眼Pony，两人压低声音交流了几个字。
Pony没有马上说话，Michael则重新迎上了陈氏兄弟的目光。
“一千五百万。”
“清单上已经披露的应付款由腾讯接手，三天之内，你们配合完成业务交接。”
“这是腾讯今天能给出的最后价格。”
陈天桥没有出声，陈大年也安静了下来。
一边是一千五百万，两兄弟按照70%和30%来分账，陈天桥拿一千零五十万，陈大年拿四百五十万。
雒芊芊说，结婚已经两年了该考虑孩子了，卖掉以后可以先把这个家安顿下来。
一千零五十万，足够他在寸土寸金的上海买一套极好的大房子，给妻子和未来的孩子一个稳定优渥的生活环境。
更重要的是买完房安顿好之后，手里依然会剩下极其充裕的资金。他以后想重新创业，根本不用再像第一次那样为了几十万、几百万的资金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看人脸色。
而另一边不卖的话，却仍然是一场无底洞的赌博。
陈天桥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弟弟。
“大年？”
他看着哥哥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没意见。”
陈天桥长出了一口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对面的Pony和Michael。
“交接期你们打算怎么安排？”
“腾讯派出的临时项目负责人和技术小组明天就会进驻上海，”Pony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他们会和盛大现有的人员一起接手《传奇》，你们只需要配合完成资料、账目、人员以及韩方关系的移交即可。”
“三天时间，足够完成第一阶段的业务交接，后面的工商变更等手续按正常程序走。”
“钱也不会拖。”他略微顿了顿，“今天收购框架协议签完，我们先把20%的首付款打进你们的账户。三天内确认账目、债务和代理合同没有问题，再签署正式的股权转让文件。”
“工商变更材料正式受理以后，剩余尾款当天一次性结清。”
“那员工呢？”
Pony爽快地接过话：“愿意跟你们走的我们给足补偿，愿意留下来的我们举双手欢迎也会给一笔奖金。腾讯花钱买盛大就是为了尽快把《传奇》推上线，如果把熟悉项目的人全裁掉那我们这笔钱也就等于白花了。”
陈天桥放心地点了点头，不甘心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和大年呢？”
“交接完成以后，两位彻底退出。”
Pony没有一丝犹豫，态度明确地说道：“股权全部转让交割不再参与盛大未来的任何经营管理。”
这本来就是两天前就已经挑明说清楚的死条件，陈天桥今天再问一次只是想做最后的确认。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几秒钟后，他终于隔着长桌，伸出了右手。
“一千五百万。”
“成交。”
Pony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也伸出手用力地和他握在了一起。
“合作愉快，成交。”
随后他又转向陈大年，陈大年深吸一口气，同样伸出了手。
三个人依次握过手。
最终的价格和核心条件，到了这一刻总算是正式落槌定音。
接下来虽然还有繁琐的尽职调查确认、签署正式协议、股权转让变更和实际的业务交接，但最艰难的一关已经跨过去了。
一千五百万人民币，这笔交易对腾讯和盛大双方来说，都绝对算得上是一场公允的“双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