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深埋心底的阴暗、野心、龌龊与贪婪，此刻尽数摊开，无处遁形。
外面的颜闻卿满心震撼，林玉娘一女子，竟然能说出这样振奋人心的话语出来，就算是他，也说不出这样的话出来。
她就像是自己经历过战场一样，把保家卫国说得如此神圣，句句都是为百姓着想，若她是男儿身，怕是整个大同都无人能及。
他对林玉娘是越来越感兴趣了，这样的奇女子，被他颜闻卿碰上了，他心中像是被火烤了一般火热，此刻他才发现，他喜欢的不仅是她漂亮的外表，也喜欢她那颗善良的心。
颜闻卿转身离开，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不管怎样，他都要赖在她身边，永远都不离开。
他不敢再遮掩半分，不敢再存一丝侥幸，哽咽着将所有隐秘全盘托出。
“黑山谷的私兵，是苏正邦的，但心中不甘官位低微、升迁太慢，眼红权贵滔天富贵，便动了歪心！苏正邦一句话就让我从京城的三品将军到了扬州府这一方总兵。
我本能成为京郊大营的将军，可就他一句话，让我来到了扬州府，扬州总兵看着风光，实则手上没什么兵权，整个扬州府也只有区区两万兵马，我不甘心。”
“我假意剿匪，实则是抹去我做的孽，一边替朝廷剿灭小股匪寇博取功绩，一边暗中囤积兵力、私藏兵器。
我想着只要势力够大、兵马够强，日后便能割据一方，无人能治！”
“城外富户劫杀，全是我一手策划！我故意挑家境富庶、无高官靠山的乡绅下手，每次作案都让赵胜伪装成山匪，杀人灭口、抹去痕迹，再由我带兵‘剿匪立功’，骗取朝廷赏赐、积攒政绩！”
他喘着粗气，泪水混着无尽悔恨滚落，继续坦白所有肮脏秘事：
“掳掠女子、囚于黑山谷，起初我并不知晓。第一次发现时，我本可以制止、放人、严惩赵胜，可我纵容、心存私心。”
“我想着这群女子反正也抓来了，就留着既能稳住底下狂躁的私兵，又不用耗费钱粮安抚，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恶行蔓延。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规矩，愈演愈烈，最后彻底成了人间炼狱。”
这句话一出，他声音彻底破碎。
“我收受贿赂、虚报军备粮草、勾结地方贪官、瞒报死伤匪情，每一笔账、每一桩罪，都是我亲手所为，无人逼迫，无人误导，全是我一己贪念、一己野心作祟！”
“三十万两赃银是苏正邦给我养私兵的、暗室珍宝、所有罪证，无一虚假，桩桩件件，皆由我起！”
裴元俊重重垂首，额头几乎抵到桌面，铁链撞击地面，声声沉闷，如同他彻底破碎的一生。
“我不冤……半点都不冤。”
“我对不起家国，对不起百姓，对不起死去的同袍，对不起裴家列祖列宗，更对不起被我残害的无数无辜之人。
我死不足惜，任凭朝廷处置，任凭律法裁决，我毫无半句怨言。”
这一刻的裴元俊，终于不是挣扎狡辩的罪人，不是心存侥幸的囚徒。
他彻底、干净、毫无保留地认下了自己一生所有的罪孽。
书房之内，灯火沉静。
林玉娘静静看着彻底崩塌认罪的裴元俊，眼底再无波澜。
没有快意，没有同情，只剩一片清明坦荡。
所有隐情、所有暗线、所有被遮掩数年的真相，尽数大白。
裴元俊的罪，铁证如山，口供确凿，再无任何翻案余地。
从今往后，律法可判，天道可昭，冤屈可雪，生者可安。
就算她不拿走裴元俊的二十万两白银，裴元俊也会派赵胜去抢掠，但她心中还是愧疚依然没有减少。
“若是那二十万两白银没丢，你会不会打消抢掠的念头？”林玉娘轻声问。
裴元俊摇摇头，“不会，只是时间会延迟两天罢了。”裴元俊一点也没怀疑林玉娘是怎么知道的，他以为是审问赵胜，赵胜说出来的。
林玉娘心里不是滋味，就算她不拿那些银子，他们还是会抢那些富户，可她终究是种下了因果。
“苏曼呢？她现在怎么样了？”裴元俊有些担心的问。
林玉娘一脸鄙夷的看着他说：“裴元俊，你是怎么好意思问的？这一切都不是因为你吗？要不是你，她现在还好好的做她的小姐，不会被关在大牢里等死。”
裴元俊满脸愧疚，“能让我见见她吗？”
林玉娘冷嗤：“你有什么脸见她？你把她害得还不够惨吗？你这样的人，不配被爱。”说完，林玉娘起身出去了。
裴元俊颓废的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很快，两名暗卫押着他回到了牢房。
林玉娘站在府衙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在想，为什么世间这么多的恶人呢？明明那些百姓都是无辜的，可他们为了权势和金钱，什么都干的出来。
“怎么了？”颜闻卿站在她身后问道。
晚风轻轻拂过庭院，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夜色静谧，星光细碎洒落，可落在林玉娘心上，却半点暖不起来。
她心底压着沉甸甸的沉郁与无力，久久散不去。
听见熟悉温和的声音，林玉娘身形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漫天星辰，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茫然与怅然：“权势和金钱就这么重要吗？”
颜闻卿想了想道：“这世道就是这样的，若没有权势在手，任何人都能踩你一脚。
若你没银钱傍身，你想要的，或者是你需要的，你都没办法得到。”
林玉娘一想也是，若她没有一身好武功她就保护不了她想要保护的人。
若是没有银钱，那若是老人孩子有个什么三病两痛的，她只能看着他们难受或者是死去，若是这样，她相信，她也会是个恶人。
她来自法治平和的现世，见惯了善恶有规、律法分明，从来难以坦然面对这般草菅人命、私欲滔天的乱世恶相。
他高大的身影微微侧过，无声替她挡去夜半微凉的夜风，眼底是全然的温柔、敬重与疼惜。
他方才在外听完全部对话，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