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只求罪证确凿、恶人伏法。
唯独她，审完恶人罪孽，不为大仇得报而快意，反倒为无辜苍生惋惜，为世间善恶不平，为虚无的因果暗自愧疚自责。
这般柔软通透、心怀万民的胸襟，寻常男子尚且不及，何况一介闺阁女子。
颜闻卿心头愈发滚烫，庆幸此生得遇她。
“世间恶人，从来不是一朝一夕长成的。”颜闻卿声音低沉温柔，字字安稳人心，“有人天生欲壑难填，得一寸、想一尺，得一尺、贪一丈。
权钱动人心，名利迷人眼，便忘了初心，忘了底线，忘了苍生疾苦。”
“裴元俊的恶，从来不是因谁而起。”
他微微低头，目光灼灼，认真安抚她心底所有郁结：“他的不甘、他的野心、他的纵容、他的漠视人命，是他自己一步步选错的路，是他本心溃烂，与别人半分干系都无。”
林玉娘微微侧头，看向他。
月色星光落在颜闻卿眉眼间，褪去了往日杀伐凌厉的戾气，只剩温柔相待，让人莫名心安。
“可无辜之人，终究是受苦了。”她轻声道。
“所以我们才要站出来。”
颜闻卿看着她，语气坚定，字字铿锵有力：
“世间有恶人，便要有治恶之人。人间有黑暗，便要有点灯之人。”
林玉娘问道：“那你以后会做个好皇帝吗？”
“想，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世家盘根错节，官员贪赃枉法，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间，我也想要做个明君，但太难了。”
颜闻卿眸光骤然沉了下去，方才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染上一层沉甸甸的悲悯与无奈。
他抬眸望向远处漆黑的街巷，万家灯火寥寥无几，大多百姓家中，入夜便是一片漆黑，连点灯的煤油都舍不得耗费。
他喉间微涩，缓缓道出这大庸底层百姓，最真实、最刺骨的疾苦。
“你只看到了裴元俊作乱一方的恶，却没看到，这天下苍生，本就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如今农耕农具老旧落后，良田贫瘠、水利荒废，全年粮食产量极低。
寻常农户一户，勤勤恳恳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面朝黄土背朝天劳碌一整年，打下的粮食寥寥无几。
风调雨顺的丰年，勉强能混个半饱，不饿肚子便是天大的福气。
但凡遇上一场旱灾、涝灾、蝗灾，便是颗粒无收，全家老小只能啃树皮、挖草根、食观音土苟活。”
“可就算粮食微薄，层层赋税，从来不会少半分。”
颜闻卿的声音低沉沉重，字字句句，皆是人间疾苦：“田税、人头税、户税、粮税、山税、杂税，名目繁多，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朝廷定下的赋税本就沉重，可层层官吏盘剥克扣，州府吞一分，县衙刮一分，乡绅剥一分，到了百姓身上，赋税翻番叠加。”
“农户一年收成，大半尽数上交官府，余下零星粮食，根本不足以养活一家老小。
岁岁劳作，岁岁清贫，一年到头，能勉强活下来、不饿死，便是普通百姓毕生的奢求。”
这还不是最苦的，压垮万千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无休止、无间断的徭役。
“朝廷修河道、筑城墙、建官驿、造军营、运粮草，从来不会征调世家权贵，所有苦力、重活、劳役，尽数摊派在底层百姓身上。”
“男子十五至六十岁，皆要服徭役。
春耕时节，官府一纸文书，强征青壮劳力离家服役，少则两三月，多则大半年。
家中顶梁柱被强行拉走，良田无人耕种，荒草丛生，秋收颗粒无收。”
“老弱妇孺守着残破家宅，无力耕田、无力养家，只能忍饥挨饿、苦苦支撑。多少家庭，一次徭役，便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更有甚者，地方官员为了政绩，随意加派徭役，寒冬腊月逼人开山凿石，酷暑盛夏逼人涉水修堤。
多少百姓累死、冻死、病死在徭役途中，尸骨无人收，姓名无人记。”
颜闻卿指尖微攥，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怒火与无力：
“世家大族坐拥万顷良田，不纳粮、不交税、不服役，锦衣玉食、奢靡无度；贪官污吏中饱私囊、搜刮民脂，夜夜笙歌、荣华富贵。”
“唯独最无辜、最勤恳的底层百姓，守着薄田、扛着重税、受着重役，一生劳碌，一生清贫，求生艰难，命如草芥。”
“我想做明君，想肃贪吏、裁冗官、破世家、轻赋税、免重役，想让百姓耕有其田、食有其粮、居有其屋。”
“可你该知道，太难了。”
“百年世家盘根错节，盘踞朝野，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
官场积弊百年，贪腐成风，人人利己，层层相护。
我一人之力，想要撼动整个腐朽格局，无异于以卵击石。”
夜色微凉，晚风萧瑟。
林玉娘静静听着，心口酸涩发堵，眼眶微微发热。
她终于彻底明白。
为何世间贪恶横行，为何人心极易溃烂。
不是百姓贪心，是世道太苦；
不是恶人无端作恶，是朝堂积弊太深、底层生路太窄。
裴元俊的肆意作乱、为祸一方，不过是这乱世腐朽里，冰山一角的恶。
真正苦的，是千千万万无名无姓、生生熬着苦难活下去的普通人。
林玉娘抬眸看着身侧眉眼坚毅、心怀天下的男人，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难，也要做。”
“世人皆苦，总要有人逆天改命，世家可破，贪腐可清，赋税可改，徭役可减。”
“你想做明君，我便陪你。”
“你要扫清朝堂，我便陪你肃贪除恶；你要护住万民，我便陪你安抚苍生。”
“路再难，一步步走；黑暗再重，一点点扫。
终有一日，让大同百姓，岁岁无饥寒，年年无徭役，耕者有其田，弱者有其安。”
星光落在两人肩头，温柔却有力量。
前路漫漫，积弊重重。
“土豆已经丰收了，红薯和玉米也种下了，有这些高产粮食，我相信以后百姓不会再饿肚子，但你现在身份还未定，这些还不能拿出来。
我想着，等你坐上那个位置，我们再把高产粮食拿出来，先让百姓吃上饱饭，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一步一步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