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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失忆

    柳漓烟的瞳孔对上李玄的脸,背脊猛地撞上断柱,疼得她嘶了一声。

    可她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李玄,满是警惕,像在看一个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你……”她嗓音干涩,像很久没喝过水,“你是谁?”

    李玄张了张嘴,喉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姑娘,你别怕。我是李玄。”

    柳漓烟靠在断柱上,眼神从警惕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困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衣,看了看满地血泥和废墟,又看了看李玄胸口那片被神血浸透的布料。

    “这是哪儿?”她问,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撒娇,只有纯粹的、对一个陌生人的困惑。

    “紫霄山。”李玄说,声音努力放平稳,“你受了伤,我带你下山。”

    “下山?”柳漓烟皱眉,“我为什么要跟你下山?我认识你吗?”

    李玄手指猛地攥紧。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慢慢收回来,像是怕吓着她:“认识。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柳漓烟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然后她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为什么叫我‘漓烟’?”

    “你叫柳漓烟。”李玄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我……”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空荡荡的无名指,心一横。

    “你是我妻子。”

    柳漓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光洁的无名指,什么都没有。

    她抬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怀疑,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否定。

    “妻子?”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不觉得自己爱过谁。你认错人了。”

    李玄如遭雷击。

    她不是怀疑,是直接否定了他们的爱情,否定了朝夕相处。

    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你伤了头。”李玄说,声音干涩得像枯井里的石头,“记忆受损,会慢慢想起来的。”

    他伸手去扶她,柳漓烟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动作快得像躲避什么脏东西。

    李玄的手僵在半空,他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抖。

    “我不喜欢被人碰。”柳漓烟说,语气不是抗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我不吃辣”一样平淡,“尤其是陌生人。”

    李玄看着她,再睁开时,眼底那层碎掉的东西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好。”他说,“不下山也行。我带你找个安全的地方。”

    他站起身,腿因为跪太久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然后他解下外袍,那件被神血和魔血浸透的白衣,轻轻披在她身上。

    “你先坐着。”他说,“我去给你找水。”

    紫霄山的天是灰的,像被墨洗过一遍,连云都透着股死气。

    李玄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半块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玉壶,里面还剩小半壶清水。他蹲在柳漓烟面前,把水递过去。

    “喝一点。”

    柳漓烟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水有股铁锈味,是血渗进了壶壁。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你手在流血。”她忽然说。

    李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间全是干涸的血,有新有旧,

    掌心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那道露出了肉,血珠正慢慢往外渗。

    “没事。”他说。

    柳漓烟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然后她从自己袖口撕下一截布条,动作很自然。

    李玄看着那截白色的布条,上面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和莲华余韵。

    他心里刚升起一丝微弱的暖意,想起从前她给他包扎时,总是会故意勒紧,笑着说“让你不听话”。

    可下一秒,柳漓烟的话,像一盆冰水浇了下来。

    “我只是怕看到血,会想起不好的事。”她语气平淡,像在解释一个无关紧要的举动,“你快包上吧。”

    李玄的幻想瞬间被击碎。

    他慢慢把布条缠在掌心,缠得很紧,像要把什么东西勒死在肉里。

    那布条上的莲华余韵,此刻闻起来,只像是一种讽刺。

    “谢谢。”他说。

    这声“谢谢”,比魔主那毁天灭地的一拳,还要重上千百倍。

    砸在李玄的心口,砸得他几乎要呕出一口,她帮他,不是因为心疼,只是因为怕血。

    汐瑶走过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月白裙裾上全是血泥,脸色苍白如纸,本源受损的代价正在一点点反噬。

    她走到李玄面前,蹲下来,看着柳漓烟。

    柳漓烟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她是谁?”柳漓烟问李玄,语气平静。

    “……朋友。”李玄说。

    柳漓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汐瑶看着柳漓烟那双空茫的眼睛,嘴唇颤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柳漓烟的额头,像在试探温度,柳漓烟没有躲。

    “她不会记得你了。”汐瑶轻声说,不是对柳漓烟,是对李玄,“莲华重塑魂根,关于你的记忆被彻底抹除,不是暂时失忆,是从根上拔掉了。”

    李玄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怎么会记得你?”汐瑶的声音带着哭腔,“你……”

    “我知道。”李玄打断她,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活着就够了。”

    汐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

    只有半截,簪头雕着一朵莲华,雕工很旧,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她以前用的。”汐瑶把玉簪放在柳漓烟手边,“你留着吧。”

    柳漓烟低头看了看那枚断簪,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好看。”她说,语气平淡,“但我不记得这是谁的。”

    李玄接过断簪,指腹摩挲着簪头那朵莲华。手艺很差,花瓣歪歪扭扭,莲心还刻歪了。他记得,那时候她笑得直不起腰,说:

    “李玄,你这手艺,拿去换糖葫芦人家都不要。”然后她把簪子插进头发里,戴了很多年。

    直到仙骨碎裂那天,簪子断成两截,她捡起来,擦了擦,收进袖中。

    李玄把断簪攥进掌心,簪头硌进肉里,疼得他指尖发麻。他正想把簪子收好,却见柳漓烟看着他。

    “既然不是我的东西,我拿着也不合适。”她平静地说,然后伸手,将断簪递向李玄,“还给你吧。”

    李玄愣住了。

    她亲手“归还”了他们的信物。

    他伸手去接,指尖与她的手指轻轻相触。柳漓烟毫无波澜,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而李玄却觉得,那一下触碰,像被烧红的铁烙过,痛得他指尖发麻,连心脏都跟着抽搐。

    他接过断簪,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最后一点念想。

    “走吧。”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柳漓烟,“天黑了,山里不安全。”

    柳漓烟仰头看他:“你真是我丈夫?”

    李玄喉结滚了一下:“嗯。”

    柳漓烟点了点头,撑着断柱站起来。她腿还有点软,晃了一下,李玄下意识伸手去扶。

    她却像避开任何一个过于热情的陌生人那样,往旁边侧了半步:“我自己能走。”

    李玄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好。”他说。

    他走在前头,踩开碎石和废墟,给她趟出一条路。柳漓烟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一瘸一拐。

    她看见废墟里一截断掉的殿匾,上面刻着“紫霄”二字,歪歪扭扭地挂在半截断柱上。

    “紫霄峰。”她念了一遍,“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李玄脚步一顿,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听过吗?”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不确定。”柳漓烟摇了摇头,“可能是幻觉。”

    她继续往前走,李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时候她跟他说:“李玄,你给我好好活着,别让我白费力气。”

    可如今,她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

    柳漓烟走了一段就开始喘,

    她靠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脸色白得发青,嘴唇泛紫。

    李玄折回来,蹲在她面前。

    “上来。”他说,背对着她,弯下腰。

    柳漓烟看着他的背,犹豫了一下。

    “我不习惯……”

    “你以前习惯的。”李玄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每次走不动,都趴我背上。”

    柳漓烟沉默了几息,最终还是慢慢趴了上去。

    可她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因为李玄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她微微皱了眉,把头偏向一边。

    她伏在他耳边,像说梦话一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身上有股味道,让我觉得……很难过。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让我这么难过。”

    李玄脚步一顿,眼泪瞬间砸进脚下的尘土里。

    她忘了他,却残存着被他辜负的本能情绪。这比任何恨,都更诛心。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暮色。柳漓烟的呼吸渐渐平稳,像终于放下了一个沉重的梦。

    李玄的眼泪滴在她手背,滚烫得吓人。

    她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

    “……凡人。”

    李玄浑身剧震,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一万年前,莲华树下,她蹲在雪地里,戳他额头,笑他:“李玄,你这凡人,怎么老盯着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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