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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习惯

    可柳漓烟眉心的魔纹,不退反进。

    黑纹从眉尾往心口爬,像藤蔓缠上最后一点烛火,一寸寸吞。

    "再不施术,她连'忘你'都来不及了。"

    汐瑶的声音在发抖,她指尖凝着最后一道莲华印,金光颤得厉害,像风里最后一盏灯。

    莲华是神女宗禁术,以施术者永绝神境为代价,强续将散之魂。可续回来的,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是魂根重塑,记忆重写的具空壳,李玄没抬头。

    他看着柳漓烟眉心那道黑纹,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像被砂石堵住:

    "施。"

    一个字,像把牙咬碎了咽下去,汐瑶指尖金印落下。

    莲华自柳漓烟心口炸开,万古神光裹着那道残魂,金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玄被光推得往后仰了半寸,可手没松,指节反而扣得更紧,像要把自己骨头嵌进她腕骨,

    李玄低头去听,额头几乎贴上她冰凉的唇。

    就这一个字。

    凡人。

    一万年前莲华树下,她蹲在雪地里,戳他额头,笑他:"李玄,你这凡人,怎么老盯着我看。"

    那是她第一次喊他。

    金光敛去时,柳漓烟眉心魔纹寸寸剥落,黑纹被莲华圣力碾成碎末,从皮肤表面一点点褪干净。

    瞳孔里没有焦距,没有光,没有那个看了带着笑意的、偶尔嗔怪的眼神。

    李玄的手在抖,他慢慢把柳漓烟往怀里拢,动作轻得像捧着一捧雪,怕一用力就化了。

    "漓烟?"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柳漓烟没应。

    她睫毛颤了颤,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做一个不太舒服的梦,

    瞳孔对上李玄的脸,

    背脊撞上断柱,疼得她嘶了一声,可眼睛还是死死盯着李玄,满是警惕。

    "你……"她嗓音干涩,像很久没喝过水,"你是谁?"

    他张了张嘴,喉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汐瑶站在旁边,月白裙角被风吹得翻卷,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得几乎要落泪,却死死咬着唇没出声。

    "姑娘,你别怕。"李玄深吸一口气,把手慢慢收回来,像是怕吓着她,"我是李玄。"

    柳漓烟靠在断柱上,眼神从警惕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困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衣,看了看满地血泥和废墟,又看了看李玄胸口那片被神血浸透的布料。

    "这是哪儿?"她问,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撒娇,没有"李玄你又打架了"那种无奈的嗔怪。

    只有纯粹的、对一个陌生人的困惑。

    "紫霄山。"李玄说,声音努力放平稳,"你受了伤,我带你下山。"

    "下山?"柳漓烟皱眉,"我为什么要跟你下山?我认识你吗?"

    李玄手指猛地攥紧。

    此刻干干净净,像一面被擦过的镜子,照出来的只有他自己狼狈的脸。

    "认识。"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柳漓烟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句话。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叫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叫我'漓烟'?"

    漓烟。

    她念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半分亲昵。

    李玄忽然觉得胸口那道魔骨拳伤又开始疼了。金血从齿缝里泛上来,他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你叫柳漓烟。"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我……"

    他顿了一下。

    "你是我妻子。"

    柳漓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空的,什么都没有。

    "妻子?"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我嫁人了?我怎么不记得?"

    "你伤了头。"李玄说,声音干涩,"记忆受损,会慢慢想起来的。"

    他伸手去扶她,柳漓烟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李玄的手僵在半空,他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抖。

    "我不喜欢被人碰。"柳漓烟说,语气不是抗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我不吃辣"一样平淡,"尤其是陌生人。"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碎掉的东西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好。"他说,"不下山也行。我带你找个安全的地方。"

    他站起身,腿因为跪太久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然后他解下外袍那件被神血和魔血浸透的白衣,

    "你先坐着。"他说,"我去给你找水。"

    柳漓烟看着他,没说话。

    她看着这个陌生男人一瘸一拐地走向废墟边缘,背影被紫霄山的灰映得单薄又狼狈。

    李玄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半块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玉壶,里面还剩小半壶清水。

    他蹲在柳漓烟面前,把水递过去。

    "喝一点。"

    柳漓烟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水有股铁锈味!是血渗进了壶壁。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你手在流血。"她忽然说。

    李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缝间全是干涸的血,有新有旧,分不清是谁的。

    掌心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那道露出了肉,血珠正慢慢往外渗。

    "没事。"他说。

    柳漓烟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

    然后她从自己袖口撕下一截布条动作很自然!

    他低头看着那截布条,白色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和莲华余韵。

    只是因为"看见有人在流血,顺手递个东西"。

    李玄慢慢把布条缠在掌心,缠得很紧,像要把什么东西勒死在肉里。

    "谢谢。"他说。

    柳漓烟摇了摇头,没说话。

    紫霄山的天是灰的,像被墨洗过一遍,连云都透着股死气。

    "这里好荒凉。"她说。

    "嗯。"李玄在她旁边坐下,隔着半臂的距离,"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李玄张了张嘴。

    "以前……"他声音低下去,"有棵树。莲华树。开白色的花,很大,风吹过来,满山都是香的。"

    柳漓烟没接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神空茫地落在某处虚无里。

    她的侧脸还是老样子,眉骨清瘦,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得像刀裁。

    白发垂在肩头,有几缕被风吹起来,擦过她颈侧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那是仙骨碎裂时魔气反噬留下的。

    他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三千道天雷,她替他挡了最后八百道。

    每一道都劈在仙骨上,骨裂的声音像瓷器碎在耳边。

    她一声没吭。

    劈到最后,她跪在雪地里,浑身是血,抬头冲他笑:

    "没事,还能长。"

    他当时信了。

    现在才知道,仙骨碎了,长不回原先那样了。

    她只是不肯让他看见疼。

    "你一直盯着我看。"柳漓烟忽然开口,把李玄从回忆里拽回来。

    "抱歉。"他说。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她问,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有好奇,"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李玄摇头。

    "没有。"他说,"你很好看。"

    柳漓烟愣了一下,然后!

    不是那种带着心疼的、无奈的、纵容的笑。

    是听到一个陌生人说"你很好看"时,礼貌的、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笑。

    像风吹过水面,涟漪一下就没了。

    李玄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

    他宁愿她恨他。

    宁愿她骂他"李玄你混蛋",宁愿她拿碎掉的仙骨砸他,宁愿她哭着说"你为什么先抱她"。

    什么都比这个好。

    这个礼貌的、陌生的、跟他毫无关系的笑。

    比魔主一拳还重。

    比忘川水还冷。

    *

    汐瑶走过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月白裙裾上全是血泥,脸色苍白如纸,本源受损的代价正在一点点反噬。她走到李玄面前,蹲下来,看着柳漓烟。

    柳漓烟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她是谁?"柳漓烟问李玄,语气平静。

    "……朋友。"李玄说。

    柳漓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汐瑶看着柳漓烟那双空茫的眼睛,嘴唇颤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柳漓烟的额头,像在试探温度。

    柳漓烟没有躲。

    "她不会记得你了。"汐瑶轻声说,不是对柳漓烟,是对李玄,"莲华重塑魂根,关于你的记忆被彻底抹除。不是暂时失忆,是……从根上拔掉了。"

    李玄没说话。

    "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怎么会记得你?"

    "我知道。"李玄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你还……"汐瑶看着他,眼底是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她活着。"李玄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活着就够了。"

    汐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断裂的,只有半截,簪头雕着一朵莲华,雕工很旧,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她以前用的。"汐瑶把玉簪放在柳漓烟手边,"你留着吧。"

    柳漓烟低头看了看那枚断簪,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好看。"她说,语气平淡,"但我不记得这是谁的。"

    李玄接过断簪,指腹摩挲着簪头那朵莲华!

    手艺很差,花瓣歪歪扭扭,莲心还刻歪了。

    柳漓烟当时笑得直不起腰,说:"李玄,你这手艺,拿去换糖葫芦人家都不要。"

    然后她把簪子插进头发里,戴了整整三千年。

    直到仙骨碎裂那天,簪子断成两截,她捡起来,擦了擦,收进袖中。

    李玄把断簪攥进掌心,簪头硌进肉里,疼得他指尖发麻。

    "走吧。"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柳漓烟,"天黑了,山里不安全。"

    柳漓烟仰头看他。

    "你真是我丈夫?"她问。

    李玄喉结滚了一下。

    "嗯。"他说。

    柳漓烟点了点头,撑着断柱站起来。她腿还有点软,晃了一下,李玄下意识伸手去扶!

    是本能地、礼貌地、像避开任何一个过于热情的陌生人那样,往旁边侧了半步。

    "我自己能走。"她说。

    李玄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好。"他说。

    他走在前头,踩开碎石和废墟,给她趟出一条路!

    她看见废墟里一截断掉的殿匾,上面刻着"紫霄"二字,歪歪扭扭地挂在半截断柱上。

    "紫霄山。"她念了一遍,"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李玄脚步一顿。

    "听过吗?"他声音很轻。

    "不确定。"柳漓烟摇了摇头,"可能是幻觉。"

    她继续往前走,李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时候她跟他说:"李玄,你给我好好活着,别让我白费力气。"

    柳漓烟走了一段就开始喘,仙骨尽碎的身子撑不住凡间的风。

    她靠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脸色白得发青,嘴唇泛紫。

    李玄折回来,蹲在她面前。

    "上来。"他说,背对着她,弯下腰。

    柳漓烟看着他的背,犹豫了一下。

    "我不习惯……"

    "你以前习惯的。"李玄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每次走不动,都趴我背上。"

    柳漓烟沉默了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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