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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仙凡

    洛倾雪被气浪推得贴上石壁,脊骨撞进青苔与裂痕里!

    秦瑶膝行半丈,指尖抠进石缝,指腹磨烂了也死死抠着,像不肯认命。

    连踏月而下的汐瑶都微微一滞。

    她足尖离地三寸,月白裙裾被神力吹得翻卷,

    莲华圣光在身前自发凝成薄障,金芒映着她素来清冷的那张脸,第一次,有了类似“颤”的裂痕。

    可满场之中,只有一个柳漓烟没退,她站不稳。

    仙骨碎得连风刮过都像在锯骨头,魔纹爬了半张脸,从眉尾一路缠到颈侧,白发沾血,贴在锁骨与肩头,

    脚下的碎石崩了又崩,她膝弯在抖,腰身被余波压得几乎折下去,可她就是仰着头。

    看李玄掌心里那道光,像看一个,认识了的陌生人。

    “原来如此!”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人,像砂纸刮过锈铁。

    “你不是凡人。”

    李玄没回头。

    他站在光里,白衣被神力吹得猎猎作响,背脊笔直,

    像一万年前那个从莲华树下抬起头的少年,从来就没弯过。

    万年封印解了半层,天地都承不住那道气。

    可他开口时,声线仍哑,却稳得吓人。

    “我封了修为。”他终于说。

    “不是为了活。”

    “是为了,等一个人回来时,还能做个普通人,陪她看一次人间。”

    汐瑶立在月白圣光里,青丝垂肩,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她没说话。

    可所有人都看见,神女宗嫡传,万古清冷的那个人,眼尾红了。

    那一抹红,比魔血还轻,比月色还冷。

    陈凡先笑了,笑得嘴角裂开,黑血顺着下颌往下淌,像听见了这世上最荒唐的笑话。

    “柳漓烟,你听见没有?!”

    他五指一收,魔主本源再催。

    整座紫霄山地脉发出骨裂般的呻吟,主峰石壁寸寸绽开细纹,像一头垂死巨兽在皮肉下绷断筋络。

    “他做凡人,是为了陪她!”

    “你舍仙骨、叛天道、碎道基、堕魔道!你算他命里哪一笔?!”

    最后一句,像刀刮石壁,柳漓烟没应声。

    她只是慢慢垂下眼,看自己那只还在发抖的手。

    指尖全是血,指节泛白,掌心还留着方才替他挡下魔元反噬时烙下的焦痕。

    他刚才说“我爱你”。

    在解封之前,在神力溃堤之前,他握着她冰凉的手,哑着嗓子说,

    “漓烟,我爱你。”

    可他看汐瑶那一眼,比“我爱你”重一万倍。

    那不是“看见故人”的眼神。

    是魂魄归位,是孤坟忽然照进天光,是莲华树下那个少年终于!

    柳漓烟太懂了,她守了半生的人,心里住的是别人。

    “柳漓烟!你守了半生的人。”

    陈凡魔纹暴涨,声音像刀刮石壁,

    “心里住的是别人!”

    轰!!!

    魔主禁术落地,地脉崩了。

    紫霄主峰拦腰裂开,巨石如雨,魔气裹着碎石从天而降。

    洛倾雪被气浪拍进废墟,肩头撞上断梁,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柳漓烟也没想避,仙骨尽碎的人,躲什么。

    她只是把背脊再挺直半分,像从前无数次站在他身前那样,准备接住这一击。

    可白衣掠过血雾,身形如剑。

    所有人以为他会去接柳漓烟,可他的手先揽住的,是汐瑶。

    没经过脑子,像一万年前莲华树下一有风,他先护的就是那个人。

    本能,最残忍的东西,从来都叫本能。

    汐瑶被他带离陨铁轨迹,月白裙角扫过他染血的前襟,两人衣袂交缠,像旧画里没褪色的那笔。

    柳漓烟被余波掀飞,后背撞上主殿残柱,肋骨断的声音清清楚楚,

    咔!!!

    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彻底裂了。

    她滑下来,一口血吐在白衣上,没吭声。

    李玄这才顿住,像突然从一万年的旧梦里被拽出来,猛地回头,瞳孔里全是来不及掩饰的慌。

    “漓烟!”

    他松开汐瑶,跨过碎石冲过来,指尖碰到她肩膀时,手都在抖。

    柳漓烟靠在断柱上,抬头看他,血从嘴角往下淌,她却笑了。

    “李玄。”

    她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你第一下,抱的是她。”

    李玄喉结猛地一滚,唇动了动,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不是不想解释,是这一幕,根本不用解释。

    刻进骨头里的东西,解释什么。

    “你不用解释。”

    柳漓烟抬手,指尖抵住他胸口的衣料,不让他再靠近。

    “你护她,是对的。”

    她闭了闭眼。

    “我若是你,我也先护她。”

    远处,陈凡魔主真身彻底撑开。

    皮肤龟裂,魔骨森然,身形拔高三倍,气息直逼渡劫。

    他一拳砸下,整座山巅往下沉了半丈,石粉混着黑血腾起千丈尘雾。

    李玄把柳漓烟往身后一拢,背脊迎上那一拳。

    “砰!!!”

    魔骨拳锋贯入他胸口。

    金色神血溅出来,落在柳漓烟眉心,烫得像泪。

    柳漓烟在他背后,手指死死攥住他衣摆,嗓子里全是血沫:

    “你疯了……你刚破封,神力都没归位,再受创会神魂俱灭的……”

    李玄咳着笑,声音轻得像风要吹散:

    “你活着,我才能活着。”

    六个字,砸进柳漓烟耳膜,比魔主那拳还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紫霄山还没裂,莲华树还没枯。

    他还是个被她从雪渊里捞起来的少年,浑身是血,握着她的袖子说,

    “我若死了,不耽误你成仙。”

    她当时骂他:“谁要你成仙,我要你活着。”

    后来一万年,她真就为了这句混账话,把仙骨一根根拆了给他铺路。

    汐瑶站在不远处,月白裙裾被魔风卷得翻飞。

    她看着李玄背上的血,看着柳漓烟攥紧他衣角的手,眼里有万年前没说出口的软,也有一万年后还不清的债。

    莲华圣光自眉心绽开。

    金色封印一道道浮空,像旧宗门里那卷失传的《神女封魔经》重新摊开,经文化作千道金链,缠上陈凡魔骨。

    “陈凡。”

    她声音清冷,却第一次带了杀意。

    “你当年入魔,我没能拦。今日我替师父,清理门户。”

    莲华金印贯入陈凡眉心。

    魔主真身发出凄厉嘶吼,魔骨寸寸崩解,

    走到李玄面前,看他那身被神血浸透的白衣,眼眶红得发亮,却没掉泪。

    “阿玄。”

    她轻声。

    “我不走了。”

    李玄撑着柳漓烟,怔了怔。

    “可她……”汐瑶看向柳漓烟,声音低下去,“你万年执念是我。你万年命,是她给的。”

    柳漓烟靠在断柱上,听见这话,又吐了一口血。

    不是疼的。

    是听见“万年命是她给的”这种话,忽然觉得!

    真荒唐,她拿命养出来的,是他看别人的眼睛。

    月白裙摆铺在血泥里,像雪落进泥沼。

    她伸手,轻轻擦掉柳漓烟嘴角的血,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

    “神女宗有一株万年莲华,可重塑仙骨、净尽魔气。”

    “但施术者,此生再不能踏神境。”

    风卷着紫霄山的灰过来,吹得三人衣袂缠在一处,又很快分开。

    李玄立刻开口:“用我的。”

    两个字,没半点犹豫,柳漓烟却笑了。

    这次笑得连眼泪都没力气掉。

    “李玄。”

    她望着他,像望着一万年前那个在莲华树下回头看她的少年。

    “你拿命救我,是因为爱我……”

    “还是因为,她回来了,你怕亏欠我,怕夜里闭眼,看见我死的样子?”

    李玄瞳孔猛地一缩。

    “你分不清。”柳漓烟替他说了。

    “我也分不清。”

    像一万年前莲华树下落下的第一场雪,落在两个人没说完的话上。

    汐瑶颤声开口,像是被这一问逼到了悬崖边:

    “来不及了……魔气已经蚀进魂根,莲华若现在用,她能活,但会忘!”

    李玄嗓音劈了:“忘什么?”

    汐瑶看他,眼底是万古神女第一次说不出谎的软:

    “忘你。”

    只是慢慢抬起眼,最后看了李玄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你凭什么”。

    是爱而不得的人,终于肯松手时,那种连骨头都轻了的、空茫茫的安静。

    “忘了好。”

    她闭眼,唇角还挂着那点没说完的笑。

    “忘了我,你就不必……再亏欠一辈子。”

    李玄一把扣住她腕骨,神力不顾一切往她心脉里灌。

    金色光从指缝溢出来,像把整座莲华树的光都揉碎了塞进她胸口。

    可柳漓烟眉心的魔纹不但没退,反而往心口爬了一寸。

    黑纹缠金光,像她这一生!

    明明干干净净来,偏偏一身血债去。

    “我不准你忘。”

    李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额角青筋都在跳,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兽。

    “你忘了,我就再找你。”

    柳漓烟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

    “李玄。”

    她声音越来越淡,像被风一句句吹散。

    “你等了她一万年。”

    “她回来了。”

    “好好待她。”

    李玄抓住她的手,指节泛白:“漓烟,我不!!”

    “我不做替身了。”

    柳漓烟打断他,眼底最后一点光,像烛火要灭前那一下跳。

    “也不是赌气。”

    “我是真的……累了。”

    她手指从他脸上滑下去。

    脉搏,已经弱到像蛛丝挂露,李玄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臂弯收紧,像要把碎掉的人重新拼回来。

    白衣染血,月白染尘,柳漓烟白发垂在他肘边,像一万年前莲华树下,她还没入紫霄,还没堕魔,还没替他挡过那三千道天雷。

    那时候她只是个穿雪白道袍的姑娘,蹲在树下戳他额头,笑他:

    “李玄,你这凡人,怎么老盯着我看。”

    他当时说:“你像月。”

    她嗤他:“酸。”

    后来月真的回来了。

    她只是个,在月没回来之前,替他把整片夜空都扛住的人。

    洛倾雪昏在废墟里。

    秦瑶哭得发不出声,只死死抱着断柱,指甲翻了也抱不松。

    李玄抱着柳漓烟,低头把额头抵在她冰凉的额上。

    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准你忘。”

    “你忘了,我就再找你一万年。”

    怀里的人没应。

    风卷过紫霄山断裂的殿檐,莲华树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擦过柳漓烟眉心那道还没褪尽的魔纹,

    汐瑶站在血泥里,月白裙角垂落。

    她看着李玄怀里渐渐失去温度的人,看着那抹白发,看着柳漓烟最后那句“好好待她”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莲华树下。

    那个姑娘把最后半块灵果塞进少年手里,自己饿着,笑着说:

    “我不稀罕长生,我稀罕他活着。”

    只是被莲华树下的月光,

    李玄没动,他抱着柳漓烟,像抱着一整座塌掉的紫霄山。

    神血从胸口往外涌,金得刺眼,可他觉不出疼。

    或者疼已经不重要了,他忽然特别清楚地想起一件事!

    柳漓烟第一次为他碎仙骨那天,也是这么安静。

    没哭,没闹,没要他一句承诺。

    她只是坐在雪地里,把碎骨一片片捡回来,擦干净,收进袖中,抬头冲他笑:

    “没事,还能长。”

    仙骨碎了,就长不回原先那样了,她只是不肯让他看见血。

    “漓烟。”

    他喉间滚出两个字,像把心口那层封了一万年的壳,一寸寸掰开。

    “你别睡。”

    “我还没跟你说清楚……你不是替身,你从来不是。”

    怀里的人眉心魔纹彻底散了。

    像灯芯烧到最后,只剩一点青烟,风一吹就散。

    汐瑶走过来,指尖凝起最后一道莲华印,金光颤得厉害。

    “阿玄……再不施术,她连‘忘你’都来不及了。”

    李玄没抬头。

    “施。”

    “我会忘她。”他笑了一下,金血从齿缝溢出来,“那我就把她的名字,刻进骨头”

    汐瑶指尖金印落下,莲华自柳漓烟心口绽开。

    万古神光裹着那道残魂,像把雪重新埋回月色里。

    柳漓烟最后颤了一下。

    手指在李玄袖口轻轻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终于肯松开。

    李玄低头去听。

    只听见一个气音:“……凡人。”

    她笑的。

    一万年前莲华树下,她戳他额头,喊他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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