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着柳漓烟，踩着碎石和废墟，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却因为连番恶战而微微佝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柳漓烟的仙骨尽碎，如今只是具无垢凡胎。
她瑟瑟发抖，脸色白得发青，嘴唇泛着紫。
下意识地往李玄颈窝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领，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李玄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生怕惊扰了，那时候，她的呼吸是暖的，带着莲华的清香，拂在他耳边，痒丝丝的。
下一秒，柳漓烟鼻尖动了动，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迷糊中呢喃：“别过来，血，好烦。”
李玄苦笑，眼中闪过一丝苦涩。他停下脚步，解下自己唯一还算干净的中衣，轻轻裹在她身上，
然后撕下布条，将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死死缠紧，他缠得很用力。
“乖，不怕，快到了。”他低声说着，声音哑得不像话，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继续背着她，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处残破的土地庙。
汐瑶踉跄着跟在后面，刚跨进庙门，便身子一软，一口鲜血喷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汐瑶！”李玄急忙放下柳漓烟，扶住她。
汐瑶摆摆手，擦去嘴角血迹，声音虚弱：“无碍，只是本源反噬……李玄，你听好。
莲华重塑的躯体是无垢凡胎，但根基空虚，若无‘九转紫金莲’或同等神物温养，她，她七日内必会心脉枯竭而亡。”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李玄心头。他猛地转头看向靠在墙角的柳漓烟，她因为疲惫和高热，
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稳。
李玄转回头，眼中是近乎偏执的疯狂：“九转紫金莲……在哪？”
汐瑶看着他，带着一丝自嘲与质问：“紫霄山下的黑市，或许有线索。但李玄，你为了救她，连她的记忆都不要了。
若有一日，你必须在‘她的命’和‘你的道’之间选一个，你会选什么？”
李玄看着熟睡的柳漓烟，眼神从痛苦转为一种决绝的平静，一字一句道：“她。没有她，我要道有何用。”
这句话，被半醒的柳漓烟听去了一半。她困惑地睁开眼，看着那个背对她、肩膀还在渗血的男人，
只当他是那个“执念深重的陌生人”，便又疲惫地闭上了眼。
破庙里没有火，只有月光从破洞洒进来，照在柳漓烟苍白的脸上，
她忽然发起高热，额头滚烫，身体不安地扭动，陷入梦魇。
“疼……雷好响……”她眉头紧锁，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带着哭腔，“李玄，你别看我狼狈的样子……别看……”
李玄原本靠在门边打盹，闻声猛地扑到她身边，
颤抖着握住她的手：“漓烟，你想起我了？你叫我名字了，是不是？你看看我，是我啊！”
他眼中燃起希冀的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声音都在发颤。
可柳漓烟猛地睁眼，眼神恢复空茫与警惕。
她看清眼前的人是李玄，一把甩开他的手，连退数步撞上墙壁，声音带着着沙哑：“你谁？放开我！你身上好重的血腥味，像梦里那个……让我难过的人。”
李玄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被冰水浇头。他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对，是我。我就是那个让你难过的人。”
汐瑶在旁看着，眼眶通红，却只能沉默，
李玄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他宁愿她恨他，骂他，拿碎掉的仙骨砸他，也好过这样，像个陌生人一样，
晨光微熹，破庙里有了些光亮。
柳漓烟的烧退了些，但嘴唇依旧干裂。
他一夜未眠，鬓角多了几缕白发，眼眶深陷，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柳漓烟看着他，愣了一下，语气平淡却少了几分昨日的尖锐：“你一夜没睡？”
李玄点头，声音沙哑：“嗯，怕你出事。”
柳漓烟：“为什么？我只是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陌生人。”
李玄看着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陌生人。你是我妻子。以前是我总让你难过，现在，换我了。”
柳漓烟没有像昨天那样激烈反驳，只是看着他，眼神里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悯。
她别过头，轻声说：“我不饿，你去处理伤口吧，血腥味让我头疼。”
她依然怕血，但这次，多了一句“你去处理”。
李玄心中一颤，应了一声“好”，转身走到庙门口，默默拆开布条，用烈酒冲洗伤口，
就在李玄准备出门寻找灵药线索时，破庙外传来一声阴冷的笑。
“呵呵……果然在这里。紫霄山的余孽，还有神女宗的叛徒。交出神物，饶你们不死！”
黑羽卫，魔主座下走狗，足足六人，将破庙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黑袍中年，气息阴冷，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庙内。
李玄将柳漓烟和汐瑶护在身后，眼神冰冷。
他此刻神力受损，魔骨未复，为了不伤及柳漓烟的凡体，
“滚。”李玄只吐出一个字。
黑袍中年冷笑：“找死！拿下！”
几招下来，他身上便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裳。
“砰！”
李玄被一掌拍飞，撞在庙柱上，一口鲜血喷出。
“李玄师兄！”汐瑶惊呼。
就在这时，一名黑羽卫趁乱甩出三枚透骨钉，泛着幽蓝的毒光，直取虚弱的柳漓烟！
“小心！”李玄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回身，不闪不避，用肩膀硬生生挡下！
“噗嗤！”
透骨钉穿透肩胛，血花四溅，溅了柳漓烟一脸。
柳漓烟看着他肩膀涌出的鲜血，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角，声音发颤：“你……你流血了。”
李玄回头，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却对她笑了笑，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她手背上：“没事，我皮糙肉厚。”
黑袍中年冷笑：“李玄，你为了一个忘了你的空壳，自废修为至此？交出东西，饶你不死！”
李玄缓缓站直身体，眼中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杀意。
他体内的魔骨开始震动，一股恐怖的威压缓缓苏醒，
他低声自语，声音冷得掉冰渣：
“找死。”
柳漓烟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在那个“陌生人”的眼里，看到了一种让她心脏莫名抽痛的东西，她抓着他衣角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李玄感受着衣角传来的力道，他转头，看向那群黑羽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你们想死，我便成全你们。用你们的血，来祭她的凡躯。”
话音落下，魔骨轰鸣，黑光冲天而起，将整座破庙映照得如同修罗场。
柳漓烟靠在墙边，忽然觉得，那个叫“李玄”的名字，好像在她空白的记忆里，留下了一道极浅极浅的刻痕。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心口，闷闷的，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