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顿时安静不少，王令重新坐下。
“而且你们别忘了，赌坊明面上可跟安平侯、诚远伯这些人没有半点关系。”
“明日他们也不会说自己亏了银子，只会站出来替几个‘民间良善商号’申冤。到时候他们占的是道理，咬的也是大比舞弊和利用职权做局！”
王令说到这里，脸上神色也彻底认真起来，“偏偏主公大比那几日干了什么，你们都看见了。”
“又摸袖子，又扶冠，又咳嗽，若不是咱们后面靠木匣轻重、礼官动作、案卷多少把事情圆了回来，就他那些动作，扔戏台上都够演半场了。”
“到时候真让几个御史把那些破事一条条重新翻出来，再把咱们一赔八十的赌注摆到一起，谁看了心里都会多想一下。”
几个人神情也渐渐凝重，张英第一个出声，“那就先把他们自己的底掀开。”
“宗室勋贵私开赌坊，本就犯律。那些铺子挂的全是外人名字，可银钱总要往回走，只要顺着账查，肯定能查到安平侯几家。”
“明日他们敢替所谓良善商户哭，咱们就把幕后东家身份一起抖出来。”
王令点了点头，“这一步当然要做，可还不够。”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王令靠在椅子上，手指慢慢摩挲着下巴。
“这一百多万两，太扎眼了，主公自己觉得那是一百多万两可爱的银票，可落在别人眼里，这就是一块会走路的肥肉。”
“就算这次咱们把他们顶回去，以后隔三差五再有人拿这笔钱说事，咱们总不能天天陪着解释。”
张英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趁这一次，直接把这笔钱过了陛下的明路！”
王令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让陛下亲眼看见它，让满朝文武也亲眼看见它。该舍一点便舍一点，换来剩下那些钱谁都不好再伸手。”
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陆子铭忍不住问道：“主公能舍得？”
这一句话落下，屋里忽然安静。
所有人脑海里同时浮出韩王抱着银票、恨不得睡在钱箱上的模样。
王令嘴角也抽了一下，“正常说，他肯定舍不得，所以得换个说法。”
他说完，脑海里忽然闪过大比终局前夜那顿酒。
韩王喝得满脸通红，一巴掌拍着大腿，得意洋洋跟他们说自己前一晚去太庙烧了三炷足有半条胳膊粗的高香。
还当着列祖列宗许了愿，只要国子监拿下天下第一，他发财了，便要给太庙……
王令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灿烂起来。
张英几个人看着他的表情，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
完了，这笑容他们太熟了。
……
午后，韩王府。
王令刚走进后院，便看见廊下多了整整两排王府侍卫，每个人腰上都带着刀。
再往里面走，书房外面甚至还蹲着两条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大狼狗。
王令看得一愣，“主公这是防刺客？”
旁边王府长吏表情复杂，“防钱。”
王令：“……”
片刻后，书房门打开。
王令刚进去，迎面便看见一只巨大铁箱。
韩王本人正坐在箱子前，桌上铺着银票，旁边堆着房契、地契，这货眼睛下面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比书院大比最后一日还重。
最离谱的是，短短两日没见，韩王居然瘦了！
王令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眼，差点怀疑自己眼花。
这世上有人没钱愁瘦，他还是生平第一次见有人赚了百万两以后，硬生生把自己折腾瘦了一圈。
韩王看见王令进来，第一反应还挺高兴，“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跟主公商量。”
“什么事？”
王令迟疑片刻，“跟银子有关。”
话音刚落，韩王整个人瞬间弹了起来！
下一刻，他直接扑到那口大铁箱上，两条胳膊狠狠干抱住箱盖，眼睛都红了。
“谁敢动本王的银子，本王今日便跟谁拼命！”
王令：“……”
他甚至还什么都没说。
韩王已经一脸警惕地盯着他，“王令，本王警告你，这些钱已经有主了！”
“这部分银票我要放库里，那几个铺子以后收租，城外庄田每年还能收粮。剩下分期赌债本王也算过了，只要他们按时给，再过三年……”
王令抬手打断，“主公，明日有人准备在大朝会上弹劾您！”
韩王动作猛地顿住。
王令快速把今日张英他们查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韩王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到最后，整个人都从铁箱上站了起来。
“这群王八蛋自己开盘口，输了以后还敢倒打一耙？！本王现在就进宫找父皇狠狠哭一场！”
王令赶紧把人拽住，“这事我已经想好怎么破了，不过可能得委屈主公一点。”
韩王狐疑地看他，“怎么委屈？”
王令目光下移，落在铁箱上。
韩王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下一刻，双手再次死死抱住箱子。
“你休想！”
“我还没说多少。”
“一文都没有！”
“主公，拿一点银子消灾，总比让父皇明日一怒之下把这百万两全扣了好吧？”
“你少吓唬本王！”
韩王死死抱着铁箱，整个人像护食的狼，“本王这些银子都是本王一文一文赢来的，谁敢没收？！”
王令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感觉自己上午还是高估主公了。
什么皇家体面，什么大局，这货眼下心里恐怕只有他的银票！
王令叹了口气，仔细看了一眼韩王。眼窝发黑，脸色发青，头发都有些乱。
“主公，你这两日到底睡没睡觉？”
“睡了。”
“睡多久？”
韩王沉默片刻，“两个时辰。”
王令眼皮跳了一下，“剩下时间呢？”
“数钱。”
“……”
韩王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委屈，这几日他心里苦！
白日里怕赌坊反悔，晚上怕有人偷地契，睡着以后更惨。
昨夜他居然梦见太祖皇帝穿着衮服，手里拎着一块大金砖，一路追着他问——“说好的太庙金瓦呢？”
韩王跑了一晚上，醒过来的时候，枕头都湿了！
而且这还只是祖宗，真正让韩王睡不踏实的另一个人，眼下就站在他面前！
他早就发现了，王令这混账一旦看见自己兜里有钱，就容易整活。
最早刚认识他，就被这货坑了一大笔银子。
然后辽东缺衣裳，这小子一顿慷慨激昂，最后汤山庄子让鸭子占了，银子也跟流水一样往外掏。
后来宁王在太和殿发难，王令更狠，竟然提前拿着他的铺子分红去慈宁宫送了一匣！
甚至他到站在太和殿上被皇帝盯住那一刻，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孝敬”了皇祖母。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防贼容易，防王令难！
这些日子他好不容易一赔八十发了横财，千防万防，甚至连铁箱和狼狗都准备好了，结果家贼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