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侯府倒水的丫鬟，买通了两个。后厨采买，买通一个。门房小厮，三个。就连每天清晨负责往外运夜香的婆子，我都塞了八十两银子！”
王令眼睛慢慢睁大。
张英却还没说完，“诚远伯府也差不多。那几位郡王府稍微麻烦一些，不过只要肯花钱，总有人愿意开口。”
王令盯着他看了半晌，“我让你查几张房契，你顺手在每座勋贵府里撒了十几个探子？”
张英纠正道：“没有那么多，加起来才三十七个。”
“……”
王令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偏偏旁边萧允礼还慢悠悠摇着折扇，补了一句，“其实安平侯府最重要那条消息，还真不是张兄花钱买来的。”
王令转头看他。
萧允礼微微一笑，“安平侯最宠的那位七姨娘，过去跟春风楼的柳姑娘是结拜姐妹，而柳姑娘跟我……比较熟。”
程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那叫比较熟？”
萧允礼折扇一合，面不改色，“重点是这个吗？”
“昨日张兄一说安平侯府可能有事，我便让柳姑娘递了句话进去。七姨娘得了一千两银子，昨晚安平侯在书房骂人时，她就在屏风后面嗑瓜子。”
“安平侯每骂一句，她便记一句。”
“今天一早连骂了你多少句，骂的是什么全给我送出来了。”
王令：“……”
这他娘的也行？
程勋见萧允礼说完，自己也不甘示弱，“还有安平侯府上的护院头领，以前跟过我爹手底下一名老亲兵，算下来还得叫我一声小公爷。”
“昨夜安平侯摔的那两个茶盏，都是他安排人进去扫的。”
“其中一个碎成六瓣，另一个碎成九瓣，还弄坏了一块波斯地毯。”
王令已经开始感觉脑仁发疼。
可周昭偏偏也开口了，“安平侯府的老管家，正好是我们家老管家亲弟弟的徒弟，年轻时还请我刑部几位叔伯吃过酒。”
“掏了八百两后，他昨夜把听见的东西整理得最仔细。”
说完，周昭从袖子里掏出几页纸，“我看了一下，他这人办事仔细，已经顺手替咱们按‘对方诉求’、‘可用证人’、‘明日上奏顺序’做了份会议纪要。”
王令接过纸看了一眼，“最下面还有一栏，写的是‘后续可能动作’……”
他拿着那份工工整整的“会议纪要”，沉默了很久。
再抬头时，张英几个人全都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仿佛几个刚把课业写完的学生，正等老师夸一句。
王令忽然有些分不清，这群家伙经历过两个月的魔鬼特训以后，到底是脑子真聪明了一截，还是终于把过去那些歪门邪道练到了炉火纯青。
张英终于忍不住，“王兄，怎么样？”
王令深深吸了口气。
“挺好。”
几个人脸上一喜。
“至少以后你们几个真考不上进士，还可以合伙开个暗卫衙门。”
“……”
张英脸瞬间黑了。
可王令很快低下头，又把那几张纸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回，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不对。”
张英神情一顿，“哪里不对？”
“安平侯他们若只是赌输了肉疼，前两日就该闹了。”
王令抬起头，“可昨日交割房契的时候，这几家虽然脸色难看，可最后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怎么偏偏一夜之间，四家同时开始怀疑主公抽签做手脚？而且若只是他们自己查，怎么会连口径都这么快统一了？”
张英脸上的得意慢慢变了，随后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神也冷了下来。
刚才还像个暴发户一样炫耀自己买通多少下人的胖子，此刻身体往后一靠，居然硬生生摆出几分地下暗探头子的深沉。
“王兄果然也看出来了，我们昨晚便觉得不对，所以顺着查了。”
王令看着他那副突然深沉起来的模样，眼皮又跳了一下。
“最早是有人先接触了安平侯府和诚远伯府负责外面产业的管事，随后两位郡王府也收到了消息。”
“那人很谨慎，没有直接上门。先让一个茶楼伙计递话，又借绸缎庄东家转了一手，最后才通过一辆车行的马车把消息送过去。”
王令眼神一凝，“查到是谁了吗？”
“还没有。”
张英倒也不逞强，“对方显然提前想过怎么藏尾巴，三道手以后，真正露面的人已经换了好几个。”
“不过我已经撒人出去，京城几家车行、茶楼、脚店，能找的全找了。”
“另外城里那些常年在街上讨生活的车夫、脚夫和乞丐，我让人按照线索一段一段问。”
张英拨了一下算盘，眼里全是银子烧出来的自信，“只要银子肯给足，总有人记得那辆车往哪走，总有人见过哪个生脸进过铺子。”
“最多三日，我把后面那条尾巴给你揪出来！”
王令看着他，又想起刚才说的什么“碎成五瓣”、“屏风后嗑瓜子”、“密谋纪要”……
最后抬手揉了揉额头，“我让你们查几张抵债契书，你们现在搞得像准备带人抄九族一样？”
张英认真想了想，“那主要还是主公给的钱多！”
“……”
王令决定等事情结束以后，最好别让主公看见这份活动经费账册，不然明日朝堂这一关能不能过去还不好说，张英可能先要被主公追着砍。
谁知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开口的陆子铭忽然站了起来。
哐！百炼精钢大铁锹重重往地上一杵。
“王兄，如今真正麻烦的是明日大朝会怎么办，那咱们还等什么？。”
“程兄认识诚远伯府护院，萧兄连安平侯七姨太都买通了，今晚我直接翻进去！”
王令眼皮一跳，“你翻进去干什么？”
陆子铭眼里闪着凶光，“把安平侯拍晕在恭房！”
“只要我下手轻些，让他明日早朝以前醒不过来，他还怎么上朝告状？”
王令眼前一黑，刚才那点“这群人终于成熟了”的欣慰瞬间开始动摇。
程勋却已经嫌弃地看了陆子铭一眼，“你这样太莽了，一旦让人发现反而麻烦。”
王令刚准备点头。
程勋已经继续道：“依我看，明日上朝以前，在安平侯马车底下绑十挂鞭炮。等马一出府门就点，马受惊以后车一翻，安平侯哪怕摔不断腿，至少也得在家躺两日。”
王令：“……”
周昭皱起眉，“都不妥。真查下来容易留证据。”
王令眼里终于重新浮出一点希望，不愧是刑部世家出身！果然还是周昭最懂规矩！
下一刻，周昭一本正经道：“最近天气还暖，城外马蜂多。咱们半夜雇人往几家院里各扔二三十个蜂窝，明早那几位侯爷郡王脸若肿得跟猪头一样，总不好意思进宫见驾。”
王令闭上了眼睛。
萧允礼慢悠悠摇着折扇，“你们这样都太麻烦了。”
王令已经不想听了，可萧允礼还是笑眯眯道：“明早找十几个青楼女子堵在午门外，就说安平侯与诚远伯前几日逛春风楼白嫖不给钱。到时候满朝文武都看见，他们还有脸替什么良善商户申冤？”
“……”
王令睁开眼，看着眼前五个人。
许久以后，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我收回刚才夸你们那句话。”
几个人顿时不服，陆子铭抱着铁锹便开始争辩，“可这些法子都能让他们明日上不了朝。”
“然后后日满京城都知道，安平侯他们准备弹劾主公舞弊敛财，结果前一晚集体出事？”
王令冷笑一声，“到时候还用他们拿证据吗？咱们自己便把‘做贼心虚’四个字刻脑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