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一人,秦逸反而走得快了。
没了商队拖累,他白天赶路,夜里打坐,灵力省着用,脚程却比来时快出近一倍。深谷越走越窄,林子越走越稀——走了两日,连树都矮下去了,灰扑扑的灌木,贴着石缝长,再走一日,便只剩光秃秃的山岩。
山岩是温的。
起先,他只当是日头晒的。可日头一落,岩壁还是温的;夜风一起,别处凉得浸骨,贴地的石头,反而往外散着热气,坐上去,像坐在一铺温炕上。
「地火。」尘老道,「地脉的余温,能渗到地表来——这一带的地底,烧得很旺。」
秦逸蹲下身,把手掌平贴在一块石头上。温热从掌心,一丝一丝,渗进皮肉里,顺着经脉,往丹田走——他丹田里那汪满到极致的水,被这股热气一撩,竟微微活泛起来,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拱动。
他心头一动:「师父,弟子引它入体,淬一淬经脉,成么?」
「急什么。」尘老道,「地火之气,性烈,你如今根基未固,引多了,是拿命烧火。先探路,看明白了,再说炼的事。」
秦逸点头,收心,继续赶路。
走了小半日,他在一道山坳的背阴处歇脚,忽然瞥见地上有一点异样——几片枯叶,被风吹开,底下,露出一小截印子。他蹲下细看:那是个脚印,极浅,像是被什么刻意拂扫过,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朝着西北,一路,蜿蜒进山。他伸手,探了探印子边缘的土——是干的,却比旁的土,松出一线,像是新近,才被人拂过。
有人,也往那个方向去过。而且,不想让人知道。
他记住了那个方向,没有声张,继续赶路。
可越往里走,那股子不对劲,就越明显。
头一样,是风。这深谷里的风,不往一个方向吹。风从山口灌进来,该顺着谷道走——可秦逸站定,闭眼,仔细去辨,那风,像是被什么牵着的,到了一处山坳,便斜斜地拐了弯,打着旋,往一道岩缝里钻。他伸手探了探那岩缝,里头的气流,不是冷的,是热的,还有一股极淡的焦味,像烧过什么的余烬。
第二样,是水。谷底原有一道溪,他第二日清晨去打水,溪水是温的;走到午后,再遇一道涧,水,已经是烫的了。涧边的石头,结着一圈一圈的白碱,像熬过多少年的盐汤。
夜里,他宿在一处背风的岩根下。三更时分,他忽然醒了——四面八方,传来一阵阵低低的呜咽。不是吼,是兽的哀鸣,此起彼伏,像潮水,一起一落。他摸到岩边,探头一看:月色下,山脊上,影影绰绰,站满了兽——獐子、野羊,还有几头平日里见人就逃的狠角色,挤作一团,齐刷刷地,朝着西北那片山坳,呜咽。呜咽了一阵,忽然像得了什么令,一齐噤了声,掉头,呼啦啦地,朝山外跑了。一整夜,这样的兽群,他见了三四拨。
天亮,他循着蹄印去看——那些兽,宁可绕出十几里,翻两道山脊,也没有一头,敢从那片山坳穿过去。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说给玉里听。
尘老听完,半晌,没有吭声。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有些不一样了:「小子,你留意没有——这一路的兽,也少得蹊跷?」
秦逸一怔。确实。进山这几日,除了头一日见过几头獐子、一窝野雉,再往后,连鸟叫都稀了。这么大的山,不该这么静。
「地火异动,兽比人灵醒,早往山外迁了。」尘老道,「可这不是最蹊跷的。你且坐下,闭眼,把神识放出去——别运功,只当自己是一根草,长在这山上,让风从你身上过。」
秦逸依言盘坐,闭目,敛息。
神识散出去,他先是觉着空:这山,像个被掏空了的壳,灵气的底子,比秦城还薄几分。可空着空着,他忽然察觉出一线异样——山间那点稀薄的灵力,不是静止的。它们像水缸底的水,正沿着地表,极缓极缓地,往一个方向,渗。
他顺着那方向,一点一点摸过去:灵力越过一道山脊,淌进一片谷地,又贴着岩层,往下,往深处走——像被什么东西,在底下,稳稳地吸着。
他睁眼,指着西北方,一片笼在淡雾里的山坳:「那边。」
「嗯。」尘老道,「老夫方才,也探着了。小子,你听好——这山里,有人比我们先到。」
秦逸:「什么人?」
「不知道。」尘老的声音,沉了几分,「可那抽引地火的阵法,布得年头不短了——不是三月五月,是经年累月。它把这一带的地火之气,一丝一丝,往一处引;连山间散逸的灵力,都叫它顺路吸了去。这么干,图的不是一时一地,是一盘,下了好些年的棋。」
秦逸想起尸村里那些干涸的丹田,想起陈叔说的地缝,心头,慢慢沉下去:「师父是说,那村子的手笔,和这阵法……是一路?」
「两桩事,未必是一伙人办的。」尘老道,「可都在这座山里,都盯着地底的东西——你说巧不巧?」
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秦逸站在山脊上,望着那片雾蒙蒙的山坳,忽然觉得,这座他以为的荒山,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他想的,深得多。
「师父,」他问,「它们在抽地火——是为了什么?」
玉中,静了一息。尘老的声音,才极轻地响起来:
「地火,养着一朵火。有人抽地火,不外两种心思——要么,是嫌它碍事,想把那东西,逼出来;要么……是想把它,挪走。」
秦逸的心,咚地一跳。
挪走。它还没熟——若是被挪走,那他千里迢迢,进这山里,找谁去?
「可老夫有一事,想不通。」尘老缓缓道,「它没熟。没熟的果子,摘下来,是涩的——它们经年累月地抽着,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既知道,还这么急着动手……要么,是等不及了;要么——」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它们要的,本就不是那朵火。」
秦逸:「那是要什么?」
尘老没有答他。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道:「……到了地方,你自己看。只记住一句:那坳里的雾,不是水汽——是灵力被抽得太狠,蒸出来的虚影。雾有多厚,它们就抽了多少年。」
秦逸心头,又是一沉。他抬头,望向那片雾蒙蒙的山坳,忽然觉得,那雾,不是雾,是一笔,记了好些年的账。
「师父,」他低声道,「弟子得快些了。」
「嗯。」尘老道,「可快,不等于莽。你听着:那阵眼,摸可以摸,但到得近前,先看,后动。能在山里布下这种阵法的人,不是尸村那等货色能比的——惊动了他们,你一个灵徒,跑都跑不赢。」
秦逸点头。他放轻脚步,再不踏干草、踩浮石,专拣硬地落脚,贴着岩根,一步一步,朝那片山坳摸去。
走了半日,山坳近了。
雾却浓了起来。这雾不对劲:谷里的热气,该把雾蒸散,可这片雾,凝而不散,白里泛着淡淡的青——风过不去,日头也照不透。秦逸贴着雾边,走一段,停一停,闻一闻,渐渐觉出:那雾里,没有活物的气息。没有鸟,没有兽,连虫子都不叫。
整片山坳,像被什么,圈起来,捂住了。
他蹲在一块大石后头,正要探头去看雾里的情形——忽然,脚底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底,翻了一个身。
他心头一凛,正要伏低——
「小子!」尘老的声音,陡然厉了起来,「退!快退!」
话音未落,远处,一声闷响,从地底深处轰然传来。紧接着,群山像是被人攥着,狠狠抖了一把——山脊上的碎石,噼里啪啦地往下滚;他脚下的岩层,发出「咔咔」的巨响,裂缝,正从他脚边,蛛网一般,向四野蔓延开去!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第二波震动,到了。
这一波,比第一波猛了何止一倍。整片山坳的雾,被震得向上一掀——雾下,他恍惚看见,一片黑黢黢的谷底,有人影,正急速地散开、奔走;乱影深处,那雾的最中心,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红光——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底,被这一震,惊醒了,缓缓,睁开了眼。
可他已经顾不上看了:山脊两侧,兽吼声,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潮接一潮地炸响,从四面八方,往这处合拢。
「地火被抽岔了气!」尘老厉声道,「山下的牲口,全被惊出来了!跑!往高处跑!」
秦逸拔腿,朝雾外最高的那座山脊,狂奔而去。身后,整座山的兽吼,汇成一片,像决了堤的洪水,轰隆隆地,漫过来了。
他来不及回头。他只知道,他身后,有十万头狂奔的兽,正踏着地动,向着他,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