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八零读书 > 灵枢天痕 > 第26章 尸村

第26章 尸村

    黑松岭的雾,到了午后,才散。

    岭上全是老黑松,树皮皴裂,枝桠虬结,遮得天光只剩一线。商队翻过岭脊,下到西坡,眼前豁然一亮:谷地里,散着十几间木屋,围着一片夯实的场院——猎杀队的老营,到了。

    可陈叔只扫了一眼,脚步就慢了下来。

    场院里没有一个人。货架东倒西歪,箩筐翻着,干兽皮还挂在架上,风一吹,扑棱棱地响。几只乌鸦落在屋脊上,见了人也不飞,歪着头,叫了两声。

    「老赵头!」陈叔扬着嗓子喊了一声。山谷里荡着回音,没有应答。他又喊了两声,声音渐渐沉下去。他回头,朝赵东家打了个手势:「不对劲。货都在,锅灶是凉的——人走了好些天了,不是正经走的。」

    「兴许是……搬了?」赵东家的声音有点发虚。

    「搬货不搬皮?」陈叔用烟杆指了指架上那些晾着的兽皮,「老赵头是吝啬鬼投胎,就是他死了,也得先把这批皮子捎回家。」

    秦逸跟在队里,没有说话。他注意到一件旁的事:老营的地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灰——是脚印被人扫过的痕迹。有人走的时候,回过身来,把脚印,收拾干净了。

    他垂着眼,没有声张。

    陈叔蹲在场院边上,捻起一撮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忽然变了。他站起来,快步朝老营西北角那条土径走去——走了十几步,站住,望着地上,不动了。

    秦逸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土径上,拖着一道深深的印子,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拽着,一路拖进了北边的林子。印子的两侧,草都倒了,露着新土。

    「……这是往尸村去的。」陈叔低声道。

    「尸村?」秦逸问。

    「岭北猎户的老村子,三四年前山洪,人都迁走了,只剩空屋。」陈叔道,「猎杀队进山,图那儿干净,常借来落脚——老赵头他们,上月就是在那村子扎的营。」

    他盯着那道拖痕,烟杆在手里,慢慢攥紧了:「十二个人,连个响动都没有……老子,去看看。」

    「老叔,」秦逸叫住他,「一起去。」

    陈叔看了他一眼,没拦。

    两人沿着土径,一路往北。林子越走越密,光线越走越暗,那股子阴凉里,渐渐掺进一丝别的味儿——不是血腥,血放了几天,是腥甜腐烂的味儿。可这味儿不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间打扫过的屋子,只有窗缝里,漏着一线不该有的气息。

    村子到了。七八间石屋,围着一个小场坝,墙根生着青苔,看得出荒废了几年。可场坝上,干干净净,一根草都没有——有人常来,把坝子,踩得很平。

    秦逸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坝子那头,一字排开,躺着人。十来个,都是壮年汉子,衣着褴褛,猎户打扮。他们躺得很齐,头朝一个方向,像是被人一个一个,摆好的。

    陈叔站在坝子边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秦逸一步一步走过去。近了,他才看清:那些汉子,面色灰白,却大多安详——有的甚至闭着眼,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像只是睡着了。可他们的衣襟,齐着丹田的位置,都破着一个洞,洞边干干净净,没有血污。

    他蹲下身,伸手,拨开最近那具尸首的衣襟。

    丹田的位置,开着一个口子,拇指粗细,边缘发黑,像被火燎过,又像被什么浸过——黑得匀,收得齐,一圈一圈,竟隐隐透着纹路的模样。他探出一缕灵力,顺着那口子渗进去,随即,指尖一凉。

    空的。

    一个人的丹田,该有灵力、有生气,像一口泉。可这一具,是干涸的——经脉枯着,灵力一滴不剩,连血肉,都像被抽去了什么,按下去,半天弹不回来。

    「丹田……丹田是人的根啊。」身后,赵东家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看了一眼,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这是……这是把人,当牲口一样……拆了啊……」

    护卫们围在坝子外,没人敢上前。有个年轻的佣兵,握着刀,指节捏得发白,喉结上下滚了滚,猛地弯腰,干呕起来。

    陈叔一步一步,走到那些尸首跟前,蹲下,伸手,替最近那具尸首,合上没闭严的眼睛。那汉子虎口上满是老茧,手指却蜷着,攥着一把干土——死前,像是醒了,抓过什么。

    「……老赵头。」陈叔哑声道,「上回喝酒,你还说,干完这一趟,回家抱孙子。」

    他蹲了很久,才站起来,声音已经稳了,稳得发冷:「东家,撤。货不要了,车不要了——现在就掉头,天黑前,翻回岭那边。」

    「老叔,」秦逸开口,「这些人……」

    「小哥,别问。」陈叔打断他,「老子跑了二十年山,什么没见过?狼掏的,熊拍的,人杀的——老子都见过。可这种……」他顿了顿,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只道,「这不是山里的事。这是……山外面的人,进来办的事。咱们,管不了。」

    「走走走!」他扬手,朝护卫们喝道,「都上车!谁他妈再回头看一眼,老子抽他!」

    众人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往营地方向跑。秦逸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尸首,看着那一道道发黑的伤口。他想起那个冬夜,师父在玉里说的那些话——猎天才,攫灵力,把活人,当炉鼎。想起那个被咒杀的活口,临死前那句“他们不会放过你“。想起陈叔昨夜说的黑巾人,抬着活人,往地缝里去。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掠过一具尸首的伤口边缘。那纹路的触感,隔着干枯的皮肉,传到他指尖——他心口那枚玉,忽然,极轻地,烫了一下。

    玉中,尘老的声音,沉沉地响起来,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你看仔细些。这些人,不是死后被开的膛。」

    秦逸:「嗯?」

    「死人的丹田,是死的。要取,得费大功夫,取出来的东西,也早凉了。」尘老道,「可你看他们——伤口黑得匀,收得齐,像被什么按着,一下印出来的。这是活着的时候,下的手。」

    秦逸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活着……抽干,才灭的口?」他低声道,「师父昨夜说,那两个字的人,攫灵,要活的才有用——可他们,分明死了。」

    玉中,静了很久。再开口时,尘老的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老夫昨夜,说像,也不像。如今看来——不像的那点,是老夫,想岔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秦逸也没有再问。有些话,师父不说完,自有不说完的道理;可他已经听懂了那半句:先活抽,再灭口。要活的,是为了抽;灭口,是为了干净。

    两头,都对上了。

    坝子外,赵东家在车边,扯着嗓子喊他:「先生!先生快走!」

    秦逸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尸首,落在村北的方向。村北,林子更密,山势也更陡——那里的地上,也有一道拖痕,比村子里的新,像是这几日才留下的,一路,蜿蜒进黑黢黢的深谷。

    地缝。

    他收回目光,走到赵东家跟前,拱了拱手:「东家,多谢一路照应。学生就不跟诸位折返了。」

    赵东家一愣:「先生说什么?这地方,你还往里走?」

    「学生本是进山寻兽材、淬功法的,」秦逸道,「此地不祥,商队折返是正理;学生的路,在里头,还得往里走走。」

    「你疯了!」赵东家急道,「你没看见——那坝子上,躺着的都是什么人?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后生,往里走,那不是送——」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咽住了,圆脸上,肥肉抖了抖,到底没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东家放心,」秦逸笑道,「学生往高处走,不往暗处钻。寻着兽材,便折返,最多三两日,就到山外镇子上等诸位。」

    赵东家还想再劝,陈叔却忽然开了口:「东家,让他去。」

    他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秦逸手里。秦逸低头一看:一枚乌铁哨子,磨得油亮,绳子上沁着汗渍,不知跟了他多少年。

    「走货人的哨子。」陈叔道,「山里有些散牲口,是驯过的,认这哨音。真到没路的时候,吹它——赶不赶得走,听天由命。总比干瞪眼强。」

    秦逸握着那枚哨子,有些意外:「老叔……」

    「别婆婆妈妈。」陈叔别过脸,蹲下身,给自己点了锅烟,抽了一口,才低声道,「老子这辈子,见得多了,也怕得多了——可老子看你,不像个短命的。你记着,」他抬起独眼,隔着烟气,定定地看着秦逸,「菩萨赏的饭,吃了,是让你长命百岁的。你要是折在这山里,老子下辈子,不给你磨刀了。」

    秦逸心头一热,郑重地把哨子贴身收好,朝他一揖:「老叔保重。来日回秦城,学生请您喝酒。」

    「……成。老子记着了。」陈叔摆了摆手,没有再看他。

    商队辘辘启程,掉头,朝黑松岭的方向去了。秦逸站在村口,望着那道黑黢黢的山岭——商队的人影,在暮色里,越缩越小,渐渐,消失在岭脊那边。

    人声远了。风就显出来了。林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秦逸转过身,面朝村北那道深谷。他摸了摸怀里那枚温热的玉,又摸了摸那枚冰凉的符,最后,摸了摸陈叔那枚磨得油亮的乌铁哨。

    他一个人了。

    「师父,」他低声道,「弟子问您一句话,您别哄弟子——弟子一个人,够么?」

    玉中,静了一息。尘老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没有哄他的意思:

    「够不够,走一遭,才知道。可老夫告诉你——够的人,不是天生的。都是走出来的。」

    秦逸笑了笑,把旧剑往腰上系了系,朝那道深谷,大步走去。

    暮色一层一层合上来,把他的影子,吞进山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