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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灵枢天痕 > 第28章 兽潮

第28章 兽潮

    秦逸从没听过那样的声音。

    不是吼,是奔。十万只兽,不分猎者与被猎者,挤成一条黑压压的洪流,从山谷、从林隙、从岩缝里涌出来,踩着地动的鼓点,漫过一切,向山外奔逃。虎与鹿并肩跑,狼与羊挤作一团——平日里谁吃谁,此刻全顾不上了:地底下那个东西,比任何天敌都可怕。

    秦逸只来得及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听尘老的话,脱了外袍,反着裹在头上,只露两只眼睛。

    「兽潮不吃人,踩人。」尘老的声音,在震天动地的蹄声里,倒显得异常镇定,「它们只管往前跑——你只要不成它们脚下的石头。」

    第二件,是他扑进一道石缝里,把身子,贴着岩壁,挤了进去。

    洪流到了。

    先是地皮在跳,然后是石子蹦起来,最后,轰的一声,第一排兽撞上了他藏身的巨石——他听见兽的惨叫、骨头的断裂、还有蹄子刮过岩石的刺耳声响,混成一片,震得他耳膜发麻。石缝外,兽影一团一团地掠过,像无数条黑色的河,奔流不息。他看见一棵合抱粗的老树,被潮头一卷,咔嚓一声,连根拔起,翻着跟头,从谷底滚过去;一头跑得慢了的老兽,眨眼间,就被踩成一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一声。他贴紧岩壁,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着那股子地动,从脚底,一波一波,往骨头里灌。

    不知过了多久,兽潮的势头,才渐渐缓下来。

    秦逸从石缝里探出头:山谷里,一片狼藉——断树、碎石、被踩烂的兽尸,铺了一地。远处的兽潮,已经分成几股,散进不同的谷道,还在往山外跑。

    他正要爬出来,尘老忽然道:「别动。听。」

    他屏住呼吸。杂乱的蹄声里,他听见一道声音,混在其间——不是兽。是人的闷哼,压抑着,像是受了伤,又不敢出声。循声望去:下游百步外,一棵被撞断的巨松,横在谷中,树冠底下,露出半截白色的衣角,一颤,一颤。

    秦逸贴着谷壁,悄悄摸了过去。

    近了,才看清:那树冠底下,半跪着一个女子。白衣,已经染得斑驳,背上斜着一道口子,衣裳破了,渗着血;她身侧,横着两头铁脊獠猪,喉部,各有一道极干净的伤口,血,已经凝成暗色——是她杀的,一兽一剑,没有第二道多余的伤。她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拄地,撑着身子,剑身,还挂着残血。而围着她,低伏着三头铁脊獠猪,拱着蹄子,喷着粗气,绿莹莹的小眼,死死盯着她——不敢扑,只等她,自己倒下去。

    她受伤了,又中了毒。兽潮不咬人,可血,能勾兽;而她,连灵力,都快提不起来了。

    獠猪低吼一声,率先拱了出去。女子提剑,剑光一闪,削在猪颈上——可那剑,软绵绵的,没了力气,只削出一道血痕,反被猪头一拱,撞得她踉跄后退,撞在树干上,闷哼一声,剑都险些脱手。

    秦逸看得分明:她这一剑,底子极好——起手、走剑、收势,没有一丝多余,是千锤百炼的路子。可她的剑上,灵力断断续续,像一盏将灭的灯,怎么拨,也亮不起来。她额间,一缕青黑之气,正顺着眉骨,往下爬。

    「她中了毒。」尘老的声音,忽然在玉里响起,「封灵的毒——灵力叫毒封住了,使一分,散一分。小子,这人,你救不救?」

    秦逸:「弟子……救得了么?」

    「三头铁脊獠猪,皮厚,力大,撞上就死。你一个灵徒,正面去拼,是送菜。」尘老道,「可你听好——獠猪记仇,也记吓。头猪要拱人,先竖耳,后蹬蹄,前后差半息。你绕到它侧面,一剑,扎它耳后那处软肉。扎得准,它疼,惊,会逃——头猪一逃,另两头,跟着跑。」

    秦逸握了握剑柄。那女子又挨了一下,半跪在地上,血顺着衣角,滴进土里。三头獠猪,蹄子刨着地,头低下去,准备合围了。

    他没有再想。

    他弓着身,贴着地,借着树影,绕到最近那头獠猪的侧面——那猪正要蹬蹄,他看准时机,旧剑出鞘,锋锐纹在剑尖一闪,一剑,平平地,扎进它耳后三寸的软肉。

    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猛地弹起,甩着脑袋,疯了似的,朝谷外冲去。另两头獠猪愣了一瞬,看看同伴的背影,又看看他——他提着滴血的剑,站直了身子,一动不动,迎着它们的目光。

    两头猪,低吼了一声,到底,掉头,追着同伴跑了。

    秦逸这才呼出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到那女子跟前:「姑娘,你怎么样?」

    女子撑着剑,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极清冷的脸。年纪看着不大,眉眼间,却压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一柄久经沙场的剑,收敛了锋芒,可那冷,是淬进骨子里的。她看着秦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在他那身沾满尘土、却完好无损的衣裳上,最后,落在他手里那柄剑上。她的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探究:

    「你一个……灵徒,怎么在兽潮里,活下来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什么,才补了一句:

    「这一路的死人,我见了少说七八个。都是灵者、灵师——比你,高出一大截。」

    秦逸:「命大,躲得好。」

    「躲得好。」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说不清是信还是不信。她撑着剑,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半跪下去。她按住腰间,眉间那缕青黑之气,又重了一分。她闭了闭眼,像是把一口气,强压下去,才问:「这山里,哪边,能藏人?」

    秦逸没有答她,反而蹲下来,撕下一截自己的衣摆,替她把背上那道血口子,先粗粗扎住了。女子身子一僵,却没有躲,只垂着眼,看他动作。

    「姑娘,」秦逸道,「你这毒,不走运功,是压不住的。前面半里,有个山洞,口子小,背风——先过去,歇一歇,把毒压一压,再论别的。」

    女子抬眼看他,目光里,那分探究,又深了一层。她想了想,撑着剑,站起来:「……带路。」

    两人贴着谷壁,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摸到那道洞口。洞口只容一人侧身,里头却宽敞,干燥,铺着厚厚一层落叶——像是兽冬眠过的窝,如今空了。秦逸把洞口用枯枝虚掩了,才扶着女子,靠着洞壁坐下。

    女子一坐下,那口气,便撑不住了。她额上沁出细汗,眉间青黑之气,一路漫到颧骨,连嘴唇,都泛起一层灰败。她勉力盘坐,运了运功,一口血,却从唇角溢了出来——毒,封得比她想的还死。

    「姑娘,你运不动功的。」秦逸道,「这毒,专封灵力,你越运,它缠得越紧。」

    女子没有答话。她垂着眼,半晌,才哑声道:「……我知道。我试了三日了。」

    她垂着眼,像是在掂量什么。半晌,才开口:「小兄弟,实不相瞒——我进这山,是寻一样东西的。东西没寻着,倒先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她抬起眼,目光里那分清冷,淡了些,露出一丝极淡的自嘲:「说来可笑,我原以为,这山里,该是我说了算的地界。」

    秦逸心头微动:「姑娘是……?」

    她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头:「……你肯救我,我便记你一份情。旁的,等出了山,再说。」

    她抬起头,目光沉静,看不出半点狼狈:「小兄弟,你懂医?」

    「略懂。」秦逸道,「我师父,早年教过几笔。」

    他嘴上说着,心头,却暗暗问玉里:「师父,她的毒……弟子看不透。」

    玉中,尘老沉默了一息,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封灵散。以毒封脉,灵力寸步难行——此毒不难解,难的是配它的人:下毒的分寸拿捏得极准,多一分,当场毙命,少一分,困不住她。」他顿了顿,「她身上那两道伤,也不是兽抓的,是剑伤。逃命,能逃成这副模样,还逃得出这么远——小子,你救的这个人,不简单。」

    秦逸心头微动,再看那女子,见她已靠着洞壁,合上了眼,呼吸轻浅,眉峰却还蹙着,像是睡着了,也压着心事。

    他没有惊动她,退到洞口,坐着,给火堆添了添柴。

    夜,一点一点,深了下去。

    火光照着洞壁,一晃,一晃。洞外,兽潮的余响,已经散尽了——山,又静下来,静得连风声,都显得空旷。

    秦逸正靠着洞壁,合眼假寐,忽然,极轻地,睁开了眼。

    风里,飘着一丝不该有的气息:焦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点了一堆火;又像有谁,在离他几里外,看着这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侧耳听了许久。那气息,飘忽了一下,散了。

    他垂着眼,摸了摸怀里的玉。玉温温的,没有动静——可他知道,师父也醒着,和他一样,在听这座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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