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怀祥似乎越说越兴奋，连眼睛都亮了几分：
“书记是市委常委。”
“市委常委这个身份，你想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眼睛，不可能只盯着陆城。”
“他更需要关注着全市的动静，要注意市委里面的变化，要看顾着市里的大盘子。”
“再说了，这已经是他在副厅级上的第二任，他还能在区里呆多长的时间？”
“我估计，不用一年半载，书记肯定会转任其他职务。”
“他的一半心思都放在市里了，那区里这么大的盘子，他难道不需要找一个人来替他盯着点？”
“区长？他能相信区长会始终和他一条心吗？他能保证区长一定会跟着他的指挥棒转吗？”
“更何况，不要忘了，我还是区委常委，我手里握着一票。”
“书记到现在为止，真正收拢的，也就吴文彬那纪委一票，如果他不拉拢人，怎么能保证，对区委常委会的掌控力度。”
贾怀祥说到这里，抬起一直在桌面上轻点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自信的说道：
“只有我，在政府是常务，能牵制区长；又是常委，能增加书记对常委会的掌控力，你说，我是不是他最好的选择！？”
看着对面，说的神色有些激动贾怀祥，项维盛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老贾，你这个推论，想得太顺了。”
“顺，是因为路就这一条。”贾怀祥毫不为意的说道。
“不！” 项维盛摇头，“老贾，你这一切想法，都是建立在，书记想要一个能牵扯住区长的人的基础上。”
“可在我看来，书记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认为，他现在的工作方式，是直接给区长画了个圈，然后放权给区长去干。”
“干得好，他不问；跑出圈，他才可能出手。”
“书记这样做，其实是在放权。”
贾怀祥哈哈一笑，说道：
“维盛啊维成，我没想到，你这个四十好几的人了，居然还有这般天真的想法？”
“我问你，‘放权’这两个字，你自己心里想信吗？”
“我信。”项维盛没有在意贾怀祥暗讽他天真，反而是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别的领导，或许我不会信，但对于李书记，我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我信！”
“你信哪个书记会真放权？”贾怀祥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
“我信他。” 项维盛认真的说道，“因为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贾怀祥仍语带疑惑的追问道。
“他年轻。”项维盛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
贾怀祥的眉毛轻轻一掀，仍疑问道：
“年轻，反倒敢放权？”
“对，正因为书记年轻，他才敢放权。”项维盛肯定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不等贾怀祥继续追问，反问道：
“老贾，你说，如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书记，到任了，第一件事是什么？”
“抓权。”贾怀祥毫不犹豫的答道。
项维盛点了点头，说道：
“是的，抓权，还是抓到手里，就攥得死死的，一分不让的那一种。”
“为什么？”项维盛继续自问自答道，“因为他知道，自己没几年了，抓一点是一点。”
“可一个未满三十的书记，他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往上走。”
“往上走，靠什么？靠政绩。”
“政绩从哪儿来？从区里来。”
“区里要出政绩，就得让区长放手干。”
“他要是把区里的事攥在自己手里，事事插手，事事过问，区长干不了，区里出不了成绩，他拿什么往上走？”
项维盛说到这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润了润嘴唇，继续说道：
“老贾，这就是他和别的书记不一样的地方。”
“他不是不想抓权，他是看不上区里这点权。”
“就像你刚才说的，他的眼睛，在市里。”
“区里虽然是他的基本盘，但他只需要画好圈，定好规划，放手让区长去干就行。”
“干好了，书记永远是第一受益人；干的不好，影响不了他，而且，他还可以举起板子来打。”
“你说，他有什么理由不敢放权，为什么还要去缚住区长的手脚？”
项维盛的这番从另一角度分析的话，令贾怀祥沉默了许久。
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自己倒上，倒了一半，停住，又把瓶子放下，缓缓开口道：
“老项，你这一番话，说得有道理。”
“可你还是漏了一件事。”
“圈是他画的。”
“圈是他画的，圈里的规矩，就是他定的。”
“今天这个圈，画得大；明天他觉得过了，就会缩小一点。”
“后天他觉得原来的圈不合适，就再画一个。”
“画圈的人，随时能改圈。”
“姓黄的在圈里跑得再欢，他一笔下来，圈没了。”
“那你说，姓黄的，会甘愿当一个在圈里跑的人吗？”
“姓黄的如果不甘心，那就会斗，书记就需要帮手！”
项维盛缓缓摇头，说道：
“老贾，改圈，不是那么容易改的。”
“一个区的总体规划，重要工程，重大事项，不是儿戏，书记在定之前，肯定会考虑方方面面的问题，而一旦定下来了，他自己也不会再轻易去改动的。”
“你不要把人心想得太狭隘了。”
“堂堂区县一级人民政府，他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一任主官，不可能这般失智的。”
“虽说，在官场上，免不了要‘斗’，但你要明白，他们‘斗’的核心，是对于一个地方的治理理念，是一个地方的发展方向，而不是为了本身的权力。”
“你真当组织是虚的吗？如果区长真的是为了争权夺利去跟书记‘斗’，不用书记出手，上面就会先把他调走。”
贾怀祥摇了摇头，看了项维盛一眼，淡淡地说道：
“老项，你的说法，简直跟文件上印的，会议上提的一样。”
“但你要明白，人心，是最不可捉摸的东西！”
饭桌上，两个人的观点，再一次对冲了。
之前一直没插话的林小海，这个时候，把筷子放了下来，轻声说道：
“书记，项区长。”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林小海继续说道：
“我有一点想法，不知道对不对，就随便说说，你们别笑我就行。”
“你说。”贾怀祥说道。
林小海点了点头，继续道：
“我觉得，你们两个，说的都对了一半。”
项维盛笑了笑道：
“小海，你这话，是在和稀泥吧？”
“不是和稀泥。”林小海摇头，“项区长，我说的是，你们两位看的是同一件事，可看的是两个时候。”
“两个时候？”项维盛的手停在杯子上，疑问道。
“对。”林小海道，“项区长看的，是李书记现在这个样子。”
“书记看的，是李书记往后那个样子。”
“现在这个样子，是放权。”
“往后那个样子，是收权。”
“一个人在起手的时候，往往都会选择放权试探。”
“但放权到一定时候时，他就会收权。”
“这不是谁对不对，而是每一个阶段时的不同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