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维盛没答。
贾怀祥似乎也不需要他来回答。
只听他继续说道：
“我认为，书记想的是立起来。”
“立威，立制，立功。”
“他要立，就得有人给他垫。”
“垫的人，可以是区长，也可以是我们。”
“现在区长愿意垫，那就先用区长。”
“用完了，区长还有没有用？”
“有，但不是现在的用法。”
说到这里，贾怀祥停顿了下，然后朝项维盛问道：
“你说，一个当书记的，最怕的是什么？”
“怕政府不合拍？”虽然嘴上在回答贾怀祥的问题，但项维盛不还是摇了摇头，说道，“但这个问题，不可能出现在咱们区。”
“为什么不可能在咱们区出现？”贾怀祥反问道，“难道就因为书记是高配的市委常委，就成了区里的绝对领导核心？”
“文件上的，只是纸面的说法，要是听着这些就信了，那他李安平就是个政治白痴！”
“你要明白，一旦真的政府主官和他对立，书记才是最头疼的人。”
“基于这一点，当一名书记，就一定要在政府里，有一个能代表他的声音。”
说到这里，贾怀祥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缓缓说道：
“这个人，可以是区长。”
“也可以，不是区长。”
“而且，最大的概率，不是区长！”
项维盛的杯子，停在了嘴边。
过了片刻，他才把杯子放下，盯着贾怀祥说道：
“老贾，你这句话，我听出味来了。”
“你想当那个人！？”
项维盛说的是疑问句，但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一直静静旁听的林小海，原本在桌沿来回摩梭的手，顿住了。
贾怀祥没有立刻否认。
他舀了一勺鱼丸汤，慢慢喝了一口，咽下去后，才说道：
“老项，我是常务，不是摆设。”
“我分管除了自己分管的工作，原则上来讲，政府的任何事务，我都能插上手。”
“区长要办事，绕不开我。”
“其他副区长分管的工作，只要我想插手，都有理由插手。”
“书记需要政府办事，也绕不开我。”
“这不是我想不想当的问题。”
“这是位置摆在这儿。”
项维盛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淡淡地说道：
“老贾，你这话说得漂亮。”
“可你把最要紧的一句，藏起来了。”
“哪一句？”贾怀祥像是真的不知道话里所指的意思，反而神情认真的问道。
项维盛也没在意他的装样，直接点破道：
“你想借书记的势，压区长。”
贾怀祥举杯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两秒，他把杯子放下，笑了笑道：
“老项啊老项，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这人有时候说话太直接，太刺人！”
项维盛也跟着笑了笑，说道：
“自己人吃饭闲聊，直一点好。”
“再绕来绕去的，桌上的菜都凉了。”
贾怀祥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几声：
“行，那我直说。”
“是，我想过。”
“我想过，如果书记要在政府里有个人，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既是常委，又是政府常务，我是温城本地人，工作了二十多年，我手里有活，我下面有人。”
“而姓黄的呢？”
“他外来的人，在这边，没有根！”
“你说，如果真要在政府里面选一个代言人，书记他为什么不可能选我？”
饭桌上，安静得很。
林小海一直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抠。
项维盛端起杯子，一口喝了半杯酒，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
“老贾，咱们相交有十年了吧，我想劝你一句。”
“你说。”贾怀祥点了点头道。
项维盛的神情，既严肃又认真：
“这条路，走不通！”
贾怀祥的眉毛抬了一下，问道：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他要的人。”项维盛仍语带严肃的说道。
这次，贾怀祥是真的有些不理解了，问：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项维盛把杯子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道：
“我是从书记来的这几个月，从他做事的手腕上看出来的。”
“老贾，你回想一下，书记这几个月，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慈孝文化节。”
“第二件，三案并查。”
“第三件，要求政府这边推出《办法》。”
“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硬，一件比一件大。”
“可你注意到没有，这三件事，他一件都没自己亲自出面、亲自动手。”
贾怀祥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将筷子搁在桌上。
项维盛继续说道：
“慈孝文化节，他让政府办。”
“三案并查，他让纪委办、让公安办。”
“《办法》的出台，他让政府拟草稿。”
“老贾，一个想抓权的人，会把事全让别人办吗？”
贾怀祥没有马上答。
项维盛继续说：
“他想抓权，就会把事攥在自己手里。”
“他要的是结果，所以他把事放出去。”
“放到谁手里？放到能办成的人手里。”
“区长能办成，他就放给区长。”
“纪委能办成，他就放给纪委。”
“我可以很肯定的说，他从来没想过，要在政府里安一个自己的人，替他盯着区长。”
“因为他不需要盯。”
“他要的，是区长把事办成。”
贾怀祥的手指，缓慢地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说道：
“维盛老弟，你这个看法，太干净了。”
“干净？”项维盛疑问道。
“干净得不像官场。”贾怀祥道，“你说他不需要盯。”
“可你见过哪个当书记的，会不盯着政府这边的？”
“他可以不盯区长，可他一定要盯钱、盯项目、盯人。”
“他盯谁？总不可能盯我们这些副职吧？”
对于这个说法，项维盛倒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说道：
“他盯区政府这边，盯的是工作，我不认为他需要安人。”
贾怀祥觉得项维盛这个说法，有些天真，于是反问道：
“工作跟安人，差多少？”
“差了一层。”项维盛竖起一根手指，“工作，是他问你，你答。”
“安人，是他问你，你替他答。”
“他问你，是要知道工作情况。”
“他安你，是要知道政府这些人员的立场。”
贾怀祥还是不认同项维盛的观点为，摇了摇头说道：
“这有什么区别？”
“这里面的区别大了！”项维盛道，“他连问都没问，你就想着替他答了，这不叫借势，这叫自作多情。”
这句话，就说得有点重了，十分的刺耳。
贾怀祥的脸色，也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旁边的林小海，连忙端起分酒壶，给两人的杯添了酒，然后举起酒杯说道：
“书记，项区长，来，咱们再走一个。”
贾怀祥和项维盛都举起杯子，虚碰了一下，三个人都喝了半杯。
气氛略微松了一点。
贾怀祥把杯子放下，慢慢地说：
“老项，你刚才那番话，有一句是对的。”
“他不需要盯区长。”
“可你把下一句漏了。”
“他需要有人替他，在政府这边把区长的手脚给聘限制一下，限制在他需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