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怀祥和项维盛两人看着林小海，眼睛里有点东西变了。
项维盛的神色有些凝重，似乎在认真思考林小海的话。
贾怀祥朝着林小海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林小海沉吟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虽然我是分管科技、信息化，位置排在最后的副区长，区里的大事，也轮不到我说话。”
“可这段时间，我在旁边看，看得清一些。”
“李书记这三个月，办了三件事。”
“慈孝文化节，是给人看的。”
“三案并查，是给人怕的。”
“要政府这边拟出这个《办法》，是给人守的。”
“看、怕、守，三样东西，称得上是一步一步递进。”
“第一步，是让区里的人知道，他这个书记不折腾，注重民生，肯做实事。”
“第二步，是让那些心里有鬼的人知道，他这个书记敢动刀，谁要是不守规矩，谁要是再敢乱伸手，他就敢动真格。”
“第三步，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往后的规矩是什么，该怎么去做工作。”
“这三步连续走下来，等于是把区里的这盘棋，给摆平了。”
“摆平了，他才能腾出手，有更多的精力，去留意市里的大局。”
林小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头对贾怀祥说道：
“老书记您刚才说，李书记他不会真放权。”
“可在我看来，他上任以来，比任何一任书记放权放的都干净。”
“我认为，这不是他不会抓权，而是他现在不需要抓。”
随后，林小海又转头对项维盛说道：
“项区长，您说他往后会收权。”
“可他收的时候，收的不会是政府这边正副职的权。”
“我认为，他收权的对象，是那些不守规矩的人。”
“他就像裁判一样，谁不守规矩，就收谁的权。”
贾怀祥边听林小海的分析，边端着杯子慢慢地转动着，听到这里，他问道：
“小海，你这一番话，是从另一个我们没有想到的角度去看问题。”
“可我认为，你漏了一点。”
“你说他收拾不守规矩的人，那区里的规矩，是谁定的？”
林小海愣了一下。
他明白贾怀祥的意思，毕竟书记才是区里的一把手，规矩自然由他来定。
贾怀祥继续说道：
“他定的规矩，他说你守了，你就守了。”
“他说你没守，你就没守。”
“小海，你在区里也干了这些年，你见过哪位书记在任上，立下的规矩，是真正公平的，自己是完全遵守的？”
林小海没有说话。
“规矩是死的，可定规矩的人是活的。”贾怀祥把杯子放下，虚点了点前方，“他今天说变更超过百分之十要上会，明天他可以说，这个项目特殊，不用上会。”
“他说你守了规矩，你就是守规矩的干部。”
“他说你没守，你就是不守规矩的干部。”
“特别是，书记由市委常委兼任，有时候，他的一句话，一个评价，对于我们来讲，往往就是生死局！”
项维盛在旁边，慢慢开口道：
“老贾，你这句话，说到根子上了。”
“可你把一个东西忘了。”
“书记要是这么干，他就不是他了！”
贾怀祥转过头，轻笑一声道：
“老项，你就这么看好他，我怎么觉得你似乎对书记十分敬佩？”
“不错。”项维盛毫不做作的点了点头，直接承认道，“就凭他上任这短短三个多月来的所作所为，就值得别人敬佩！”
“不是因为他手里有权，是因为他办事公道。”
“就看这几起涉工程腐败案件的查处，该进去的进去，该自首的给机会；甚至，一些人确实情非得已的，也要求审查时结合实际来惩处。”
“这样一个铁腕般的人物，同样又有着浓厚的人情味，我相信，像书记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是个玩弄权术的人。”
“老贾，你说这样的人，会在规矩上做手脚？”
贾怀祥没有答，而项维盛继续道：
“他要是做手脚，这三个多月，他就立不起来。”
“他立起来，靠的就是这一份公道。”
“所以，我可以肯定的说，往后他也不会轻易破自己立的规矩。”
“因为破了，他的人设就倒了。”
贾怀祥沉默了很久。
林小海在一旁，给三个人都添了茶。
茶是新泡的，热气上来，把桌上的烟灰缸糊了一层雾。
贾怀祥端起茶杯，吹了一下，喝了一口：
“维盛，你这段话，我记下了。”
“可我还是不信。”
“不信一个当书记的，会把公道当命。”
“为什么不信？”项维盛不解的问道。
“因为我见过太多。”贾怀祥道，“二十多年的体制内生涯，在区里，我也见过三任书记。”
“第一任，来的时候，说要查工程。”
“查了半年，查到一个副局长，刚探到背后的关系，就收了手。”
“第二任，来的时候，说要整顿干部作风。”
“整顿了三个月，整顿的成果没看到多少，他小舅子却从乡镇调到了区里。”
“第三任，来的时候，说要为民办事。”
“这一任，看的出很努力在做事，然后呢，不到三年，自己站不住脚走了。”
“维盛，这三个人，来的时候，都跟你说的那个书记一样。”
“都公道，都正派，都想干事。”
“可最后呢？”
“最后，不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就是自己站不住脚。”
项维盛一口喝干杯中的酒，问道：
“老贾，你说的这三个人，年纪多大了？”
贾怀祥想了一下，说道：
“前面两个五十上下，后面这个四十多岁。”
“那就对了。”项维盛道，“五十上下的人，来区里，是最后一站。”
“最后一站，想的是安稳落地。”
“安稳落地，就不想得罪人，不想得罪人，就无法动真格。”
“这不是他们坏，是他们到头了。”
项维盛端起茶喝了一口，继续道：
“可李书记不一样。”
“他现在的每一步，都是往上走的台阶，不是往下走的退路。”
“他把台阶踩实了，才能往上。”
“所以他不敢、也不会破规矩。”
“破了规矩，台阶就塌了。”
贾怀祥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茶杯放下，说道：
“老项，你这句话，说到了我心里。”
“可我还是有一件事，想不通。”
“你说。”项维盛说道。
“他既然这么干净，这么公道，这么想往上走。”贾怀祥问道，“那他为什么，要在政府常务会上，让区长下这么一手套？”
“维盛，你想想。”
“一个公道的人，会用这种方式办事吗？”
“提前不告议题，人到齐了发材料，让副职们一个个表态，谁跳出来就压谁。”
“这不是公道的做法。”
“这是权术。”
项维盛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