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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一条鱼

    打烊后半小时,大厅的灯,灭了一半。

    林川正在收拾吧台。

    他擦完最后一只杯子,正要转身。

    黑T恤从楼上下来,走到他身边。

    “陆航,”他说,“红姐叫你上楼。”

    林川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来了。

    他放下杯子,跟着黑T恤,上楼。

    他走得很稳。

    三楼的办公室,门开着。

    红姐坐在桌后。

    面前的监控屏,定格在一帧画面上。

    画面上,是林川自己。

    他扶着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走进消防楼梯。

    红姐没有看他。

    她看着屏幕,说:“进来,把门带上。”

    林川走进来,带上门。

    办公室很小。

    两个人,隔着那张桌子,一站,一坐。

    “陆航。”红姐说。

    “嗯。”

    “你这名字,是真的吗?”

    “真的。”林川说。

    “那我问你,”红姐说,“陆航的档案,为什么查不到?”

    “你查了?”

    “我让人查了。”红姐说,“干净的。”她抬起眼,“干净得不像个活人。”

    “没有朋友圈。没有网购记录。没有一张吃饭的照片。”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红姐说,“干净成这样,就是问题。”

    林川没有说话。

    他想起老战友做这份假身份时,说过的话。

    “越干净,越扎眼。”

    “可你要是不够干净,一查就露。”

    “你自己掂量。”

    他当时掂量过。

    他选了干净。

    “你不说,也行。”红姐说,“你的事,我不在店里解决。”

    她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你这样的,送去别的地方。”

    林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外。

    两个黑T恤,站在门口。

    他没有动。

    他知道红姐说的“别的地方“,是哪儿。

    城西。

    仓库。

    那正是,他这一趟,要去的地方。

    他不动声色,是因为他要的,就是被送进去。

    苏晚的车,早就在这栋楼的外面,停着了。

    她一早就说过:“后门,仓库那条线,我都能接。”

    他被送去哪儿,苏晚就跟到哪儿。

    他知道,自己这一趟,是拿命,赌一个进仓库的机会。

    小美在仓库里待着,不露面,苏晚在外面,始终缺一个实锤。

    他不来,仓库的门,就永远为他关着。

    现在,门,为他开了。

    他没有反抗。

    他被两个黑T恤,按在椅子上,反手,绑了个结实。

    一块黑布,蒙上他的眼睛。

    他被拽起来,推着往外走。

    下楼梯,出后门,塞进一辆车的后座。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他没有反抗。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挣扎一下。

    黑T恤可能觉得,他是认了命。

    只有林川自己知道,他在心里,给这条线,画着图。

    车,发动了。

    林川被蒙着眼,靠在车座上。

    他开始默数。

    出了后巷,右转。

    过一个路口,左转。

    过两个减速带。

    上高架,往西。

    他数着时间,数着转弯。

    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

    城西。

    秀水路。

    高架上,车不多。

    他隐约感觉到,后面有一辆车,不远不近,跟着。

    他知道,那是苏晚。

    她跟上了。

    车,开了很久。

    最后,车速慢下来,拐进一条土路,颠了两下,停住了。

    有人拉开车门,把他拽下来。

    他踉跄着,被推进一个地方。

    眼罩,被扯下来。

    灯光,昏黄。

    林川眯了眯眼,适应光线。

    这是一间大屋子。

    顶很高,是老厂房的样子。

    铁皮顶棚,露着锈。

    角落里,堆着一排排货架,盖着蓝布。

    布下面,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是什么。

    空气里,有一股旧棉花的味儿,混着淡淡的机油味。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办公桌。

    桌后,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

    白衬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

    手边,放着一杯茶。

    她抬起眼,看着他。

    她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很甜。

    甜得,不像是在看一个被绑来的人。

    “陆航?”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

    “我该叫你什么好呢?”

    林川看着她。

    这就是小美。

    那个姑娘们背后叫“美姐“的人。

    那个声音很轻很慢、一句一句都是刀的人。

    他见过她。

    在第一卷收网那晚的监控里,她跑掉之前,留给他一个背影。

    现在,他看见她的脸了。

    她的脸,比他想象的要好看。

    可那双眼睛,是冷的。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是警察?”小美说。

    林川不答。

    “不像。”小美自己摇了摇头,“警察,没你演得好。”

    “你是卧底。”

    林川还是不说话。

    小美也不急。

    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半个月前,我接到消息,说有人在查海蓝。”她说,“工商,消防,水电表。”

    “我以为是警察。”

    “可警察查案,是记在本子上的。”

    “你查案,”小美看着他,“是记在脑子里的。”

    林川心里,一紧。

    “你记性很好。”小美说,“红姐跟我说,你送酒,上十四楼,一趟一趟,把楼上摸了个遍。”

    “你记得住每一间房,每一个人。”

    “这不是端盘子的本事。”

    她放下茶杯。

    “这是当兵的本事。”

    林川的呼吸,平稳,没有乱。

    他看着她,心里,却翻起一阵浪。

    她说的没错。

    他记性,是很好。

    他记得住十四楼每一间房,每一个人的脸。

    他也记得住,她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他日,都要还回去。

    “小美姐,”他说,“你说这些,是要我夸你眼光好吗?”

    小美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是真的。

    “有意思。”她说,“到了这一步,还有心跟我贫。”

    “我喜欢你这样儿的。”

    她朝旁边,点了点头。

    两个黑T恤上前,把林川,拖进隔壁一间屋子。

    屋子里,只有一张铁椅子。

    林川被按在椅子上,重新绑好。

    门,关上。

    灯,灭了。

    黑暗里,林川一动不动。

    他等着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

    他打量着这间屋子。

    墙是水泥的,很高。

    高处,有一扇小窗,钉着铁栅栏。

    月光,从那扇窗,漏进来。

    墙角,有一摊深色的渍。

    是血,还是锈水,他看不出来。

    他不喜欢那摊渍。

    他喜欢不起来。

    他动了动手腕。

    绳子,绑得很紧。

    但,是有结的。

    他记得,部队里,教官教过他怎么解这种结。

    反绑的绳,只要够得着,就有解。

    他慢慢,转动着手腕,找绳结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绳子上,一点一点,摸索着。

    他的脑子里,同时,飞快地转着。

    苏晚,在外头。

    她跟了车,她知道这个仓库。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撑住,别让小美,在他身上,动了真格。

    他还要,把她电话里那个名字,记牢。

    鹤年。

    顾鹤年。

    先生。

    就在这时。

    墙那边,传来声音。

    是小美。

    她在打电话。

    隔着一堵墙,声音,不太清楚。

    但林川的耳朵,是练过的。

    他屏住呼吸,侧耳,听。

    “……对,一条鱼。”小美的声音,带着笑,“会演戏的鱼。”

    “……不大。”小美说,“年轻,干净,能沉得住气。”

    “……人我扣下了。”

    “……你猜怎么着?那间房,是从里侧卸的铰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林川听不见那头说了什么。

    他只看见,隔着那堵墙,小美的笑声,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小美的声音,低下来。

    “你说什么?”

    又停了一会儿。

    “你确定?”

    林川的心,提了起来。

    他看不见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头的人,一定说了一句,让小美的笑,停住的话。

    他挣绳子的手,也停了。

    他屏住气,等着。

    隔了一会儿。

    脚步声,从墙那头,响起来。

    一步一步,往这间屋子,走。

    门,开了。

    小美站在门口。

    她脸上的笑,又回来了。

    只是那笑,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更甜。

    也更冷。

    她走进来,站在林川面前,弯下腰,看着他。

    “林川。”她说。

    林川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叫他,林川。

    他卧底半年,从“陈野“到“陆航“,换了两张皮。

    会所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可电话那头的人,隔着几百公里,只听了几句,就咬出了他的真名。

    “顾先生说了,”小美笑着,一字一句,“你要是自首,他还能给你留条命。”

    “可你偏要,钻进这仓库里来。”

    她直起腰,笑意更深。

    “林川,”她说,“你这回,可是自投罗网了。”

    林川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手腕上的绳子,在背后,已经松开了一半。

    他不动。

    他还在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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