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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带她走

    晚上九点,林川回到宿舍。

    他锁上门。

    他蹲下身,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把螺丝刀,两根撬锁针,还有一截三米长的绳子。

    他把撬锁针,塞进一张旧塑料卡里,卡又贴身藏进裤兜。

    螺丝刀,绑在小腿内侧,裤腿放下来,正好盖住。

    绳子,缠在腰上,用衬衫下摆,遮住。

    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

    看不出破绽。

    他看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

    九点二十,林川搬着一箱酒,上了十四楼。

    这是他今晚,最后一趟,光明正大的货。

    他把酒放进储物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乐乐,站在楼梯间门口。

    她手里,夹着一包烟。

    她冲他,使了个眼色。

    林川走过去。

    “九点半换班。”乐乐压低声音,“你十分钟后,上来。”

    “人,我给你拖住。”

    她顿了顿,又说:“楼梯间那扇铁门,是通的。下去,走到底,就是后门。”

    “我试过。”林川说。

    乐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先进了楼梯间。

    林川下了楼。

    九点三十五分。

    林川重新按了十四楼。

    电梯门开。

    走廊里,只有一个黑T恤,靠着墙,看手机。

    新换班的那个。

    他看见林川,抬了抬眼皮:“又送东西?”

    “嗯,落了瓶酒在储物间,红姐要。”林川说。

    黑T恤没再理他。

    就在这时候,乐乐从楼梯间探出头。

    “大哥,”她冲那个黑T恤,晃了晃手里的烟,“借个火呗。”

    黑T恤看了一眼烟,又看了看她。

    “走,楼梯间抽一根去。”乐乐说。

    黑T恤收了手机,跟过去。

    两个人,进了楼梯间。

    林川没有停。

    他闪进储物间,反手,轻轻带上门。

    他蹲下,挪开那摞纸箱,掀起木板。

    通风口,黑黢黢的。

    他侧过身,先把一条腿伸进去,然后是肩。

    老楼的排烟道,比他想的,宽一点。

    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往里挤。

    指甲,刮在水泥壁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肩膀,卡在一处收窄的地方,他屏住气,把骨节,硬生生,别了过去。

    他忍着手臂的酸,终于,从另一头,滚了出来。

    他落在那间房的墙角。

    灰尘,呛了他一口。

    他没敢咳。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听了一会儿。

    走廊那头,很安静。

    只有楼梯间里,隐隐,传来乐乐和那个黑T恤的笑声。

    黑暗里,那个影子,猛地一抖。

    她缩在墙角,瞪着他。

    “是我。”林川压低声音,“我来带你走。”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林川爬过去,摸到柱子根,那根铁链的末端。

    铁链尽头,拴着一把挂锁。

    他掏出撬锁针。

    塑料卡,在锁眼里,试探着。

    他的手指,很稳。

    五年前,部队里,他练过这个。

    咔嗒。

    锁,开了。

    铁链,从柱子上,落了下来。

    林川把铁链,从她手腕上,一圈一圈,解下来。

    她的手腕,瘦得,只剩骨头。

    铁环勒过的地方,红肿发亮。

    “能站起来吗?”他问。

    她扶着墙,试着,站起来。

    她的腿,抖得像筛糠。

    三年。

    三年,没有站起来过。

    林川一把,扶住她。

    “别急。”他说,“慢点。”

    他扶着她,走到门口。

    门,朝里开。

    铰链,在里侧。

    林川蹲下,掏出螺丝刀,开始拧。

    一颗。

    两颗。

    三颗。

    门板,连着外面那把挂锁,一起,失去了支撑。

    林川伸手,扶住门板。

    他把它,轻轻,放倒在地。

    门口,空了。

    走廊,也空着。

    乐乐,还拖着那个黑T恤,在楼梯间里。

    林川扶着沈莉,走出来。

    他带着她,贴着墙,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

    他推开那扇铁门。

    楼梯间里,黑黢黢的,没有灯。

    他一脚深一脚浅,扶着她,往下走。

    一层,两层,三层。

    沈莉走不动。

    林川把她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背。

    她轻得,像一把干柴。

    “别怕。”林川说,“快了。”

    到了一楼。

    楼梯间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后门。

    林川推开门。

    后巷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灯,关着。

    车旁,站着一个人影。

    苏晚。

    她看见林川,快步走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林川身边,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身上。

    她伸出手,把沈莉,接了过去。

    沈莉的手,死死抓着林川的胳膊,不肯放。

    三年了。

    她是唯一,朝她伸出手的人。

    “她抓着你。”苏晚轻声说,“让她抓一会儿。”

    林川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感觉到,那只枯瘦的手,在他胳膊上,越攥越紧。

    “姐。”他轻声说,“你安全了。”

    沈莉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我妹妹……”她说,“我妹妹,还在里头。”

    “我知道。”林川说,“她也安全。”

    “她就在楼上,等着我。”

    苏晚扶住沈莉:“先上车。你妹妹的事,我们慢慢说。”

    沈莉被扶着,往车边走。

    她回头,看了林川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林川朝她,点了点头。

    车,开了。

    车灯,在后巷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林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

    “你不上车?”苏晚的声音,从巷子里传来。

    林川愣了一下。

    他转过身。

    苏晚还站在车边,看着他。

    “车够坐。”苏晚说,“你上来。”

    林川摇了摇头。

    “小美,还没落网。”他说,“仓库那头,还没收网。”

    “我要是走了,这条线,就断了。”

    苏晚看着他,没有动。

    “那你……”她说,“你刚才那一下,监控,拍到了。”

    林川沉默。

    他知道。

    他带沈莉走消防楼梯的画面,走廊摄像头,拍到了。

    “我知道。”他说,“我有办法。”

    “你先走。我回楼里。”

    苏晚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林川。”她说,“你记着,我欠你一条命。”

    林川笑了一下。

    “记着了。”他说,“下回,请我吃顿好的。”

    他转身,走进那扇锈迹斑斑的后门。

    他顺着楼梯间,上到二楼,再从二楼的走廊,走到另一头,从正常楼梯,下到一楼大厅。

    大厅里,灯红酒绿。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走到吧台,端起一个托盘,擦杯子。

    一下,两下,三下。

    擦得很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擦到第三只杯子的时候,小蝶端着盘子,从旁边走过。

    她看了他一眼。

    “陆航,”她轻声说,“你鞋上,有灰。”

    林川低头。

    他裤腿上,蹭了一层墙灰。

    他弯腰,拍了拍。

    “谢谢。”他说。

    小蝶没再多问,端着盘子,走了。

    林川直起腰。

    他擦着杯子,心里,想着楼上那扇空了的门。

    三楼,红姐的办公室。

    红姐坐在一张椅子上。

    面前,是一台监控显示器。

    屏幕,定格在一帧画面上。

    走廊尽头。

    林川,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走进消防楼梯。

    红姐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下。

    画面,又从头,放了一遍。

    她看着那个男人,进了储物间。

    又看着他,扶着那个女人,走出来。

    她看见他弯腰,扶着那个女人的样子。

    她看见他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又低下去。

    那一眼,很短。

    可红姐,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一个端盘工,该有的眼神。

    她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她认了半个月。

    她以为,他是个会来事的端盘工。

    原来,不是。

    红姐的脸,一点一点,冷下去。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

    她拨了一个号。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人,被人接走了。”红姐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很轻。

    很慢。

    带着笑。

    “哦?”她说,“那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本事。”

    红姐没有接话。

    她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人影。

    “还有件事。”红姐说。

    “那间房,”她说,“是从里侧,卸了铰链。”

    “开锁的人,”她说,“不是一般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有意思。”那个声音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大厅里。

    林川还在擦杯子。

    他擦得很稳。

    他不知道,头顶三楼的办公室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他只知道,沈莉,安全了。

    那一夜,他站在吧台后面,一直擦到打烊。

    他的手指,稳稳当当。

    可他的后背,始终,微微,绷着。

    像一根,上了弦的弓。

    他等着。

    等那个迟早,会落到他头上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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