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屋子里，一片黑。
林川没有动。
他等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地，开始动。
反绑的绳子，在背后，早就松了。
从被绑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暗中，一寸一寸，收着手腕的肌肉。
绳子，一点一点，被撑松。
这是部队里，教官教的。
反绑的结，只要留出空隙，就能解。
他拧着手腕，一圈，一圈，把绳子，褪了下来。
他活动了两下手指。
他摸到门边。
铁门。
门缝里，透进一道昏光。
他蹲下，从门缝，往外看。
外头，一盏昏灯。
一个黑T恤，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看手机。
门，是从外面锁的。
他进不去，也出不去。
除非，有人，把门打开。
林川退回屋子中央。
他站定，想了想。
然后，他走到墙边，抬起脚，猛地，踹在墙上。
砰。
一声闷响。
他立刻，缩回墙角，躺下，闭上眼睛。
门外的黑T恤，听见了。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过来。
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
门，开了。
一道手电筒光，扫进来。
黑T恤看见墙角“昏倒“的林川，骂了一句。
“装什么死。“
他走进来，抬脚，想踢林川。
就在那一瞬间。
林川的眼睛，睁开了。
他一把，抓住黑T恤的脚踝。
猛地一拽。
黑T恤，扑倒在地。
手电筒，滚了出去。
林川翻身，压上去，锁住他的喉咙。
另一只手，摸到他后腰。
卸掉他别着的刀。
黑T恤，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林川从他身上，摸出手机，和那串钥匙。
他把他，拖进屋里，锁上门。
他握着钥匙，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仓库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口，埋在地下的棺材。
只有远处，不知哪台机器，在嗡嗡地响。
林川把黑T恤的手机，揣进兜里。
他没开机。
他怕屏幕一亮，就被人看见。
他攥着钥匙，沿着墙根，往深处摸。
仓库很大。
头顶，是锈迹斑斑的铁皮顶棚。
月光，从几处漏雨的缝里，漏进来。
他走到那排盖着蓝布的货架前。
他掀开一块布。
下面，是一个铁笼。
空的。
笼子里，一根铁链，拴在笼底。
地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
碗里，还有半碗，干了的粥。
林川蹲下来，摸了摸那根铁链。
他的指尖，停住了。
这根链子，比海蓝十四楼那根，更粗。
他站起身，继续摸。
他摸到小美办公桌后面，还有一间里屋。
门，锁着。
他试了试钥匙。
有一把，对了。
门开了。
里屋，很小。
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
铁皮柜，锁着。
林川蹲下，用那把刀，别住锁鼻，一拧。
咔。
柜门，开了。
里面，是一摞账本。
他翻开第一本。
一页一页，全是名字。
女孩的名字。
后面，跟着日期，跟着钱数，跟着一些看不懂的记号。
他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周小蝶。
三个字，赫然在列。
后面的日期，比小蝶到海蓝的日子，早了三天。
他又翻。
沈佳。
沈莉。
都在。
沈莉那一栏，日期，是三年前的。
后面跟着一串记号。
林川看不太懂那些记号。
但他看得懂，那代表什么。
他合上账本，塞进怀里。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嘈杂声。
“人呢！“
“那个关着的，跑了！“
脚步声，从四面，涌过来。
林川握紧刀，退到墙角。
门，被踹开。
两个黑T恤，冲进来。
林川迎上去。
一拳，砸倒一个。
侧身，躲过另一个的刀。
反手，一掌，砍在他手腕上。
刀，当啷落地。
他踹翻他，夺路往外跑。
仓库深处，灯火一下子，全亮了。
黑T恤们，围了过来。
林川边打边退。
他熟悉这种阵仗。
五年前，在边境，他见过更大的。
他且战且走，退到仓库最深处。
那里，有一排铁皮隔间。
他背靠着一间，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
他身后的隔间里，传来一声，铁链的响动。
还有，一个沙哑的声音。
“……水……“
林川猛地回头。
隔间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黑暗里，一个头发凌乱的男人，被铁链，拴在一根柱子上。
他蜷缩着，听到门响，抬起了头。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
“林川！“男人哑着嗓子喊。
“马成功。“林川说。
五年了。
五年前那场收网，他见过马成功一次。
在先生的账房里。
那时候，马成功穿得干干净净，坐在先生旁边，喝茶。
现在，他胡子拉碴，锁在铁链上，像条狗。
“救我！“马成功拼命挣着铁链，“快放开我！他们要杀我！“
“先生的人，把我抓回来的！“
林川看着他。
“先生为什么抓你？“
“他……他不信我了。“马成功说，“我跑了，他想让我把知道的都交代出来，再灭我的口。“
“他知道得太多了……“
林川蹲下来，看着他。
“马成功，“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五年前，那场收网，到底是谁，给先生报的信？“
马成功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我……“
林川盯着他。
“你就是那个内鬼，对不对？“
马成功的嘴唇，抖了抖。
“我……我只是递话的。“他说，“我算什么内鬼……真正让收网前功尽弃的，不是我。“
“那是谁？“林川问。
马成功张了张嘴。
他的喉咙，动了动。
“我要是说了，“他哑着嗓子，“我还能活吗？“
“你说出来，“林川说，“我保你进看守所，活着受审。“
“你要是不说，先生的人，今晚就能要你的命。“
马成功的眼神，挣扎起来。
他刚要开口。
门外，脚步声，到了。
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轻。
很慢。
带着笑。
“林川，你可真能钻。“
林川猛地转身。
小美，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她身后，站着四个黑T恤。
“从仓库这头，钻到那头。“小美说，“你是属老鼠的？“
林川没有动。
他挡在马成功身前。
“小美姐，“他说，“马成功，我要带走。“
小美笑了。
“带走？“她说，“他是顾先生的货。你拿什么带？“
她顿了顿。
“还是说，你以为，苏晚那点动静，我不知道？“
林川心里，一紧。
“你早就知道？“
“我要是不知道，“小美说，“我怎么会，这会儿，还在仓库里，等你呢？“
林川看着她。
她的笑，很甜。
甜得，让人发冷。
“苏晚的人，就在外面吧。“小美说，“我数着，怎么也得，有七八辆车。“
林川的瞳孔，微缩。
小美，连苏晚的车数，都知道。
“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进不来吗？“小美说。
她笑着，指了指，仓库门口的方向。
“那条土路，我让人，堵上了。“
林川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
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车声。
很多辆。
由远及近。
引擎声，混在一起，像闷雷。
小美的笑，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了。
她看完，抬起头。
她脸上的笑，回来了。
比刚才，更深。
她把刀，收了起来。
“顾先生说，“她说，“让我，别跑了。“
林川一愣。
“你……“
小美举起双手。
“林川，你赢了。“她说，“这一局，算你赢。“
话音未落。
仓库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冲进来的人，穿着制服。
“临港市局！别动！“
苏晚，站在最前面。
她的目光，扫过小美，扫过林川。
“都别动！“
小美被铐上了。
她全程，没有挣扎。
她只是，笑着。
被押出去的时候，她经过林川身边。
她停下来。
她的声音，很轻。
只有林川，能听见。
“账本，“她说，“最后一页，你翻翻。“
说完，她走了。
林川站在原地。
他摸出怀里那本账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老照片。
边缘，已经泛黄。
照片上，是一群人。
五年前，收网前夜。
专案组，在办公室的合影。
有老周。
有年轻的他。
还有几个，他记不清面孔的人。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是收网的日期。
林川认得那笔字。
那是老周的笔迹。
老周的脸，被红笔，圈了一个圈。
林川的手指，按在那个圈上。
他想起老周咽气前，那句遗言。
“小林，有些事，别管。“
他当时以为，那是老周，让他保命。
可现在，他看着这个圈。
他忽然，不敢确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五年前那场收网，到底是谁泄的密？
先生手里，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他又为什么，单把老周，圈了出来？
林川抬起头。
仓库外，天，快亮了。
他把照片，收进贴身口袋。
他轻声说。
“老周，这回，我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