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内黄土铺地，四周兵器架上陈列各式兵器。
场地正中，一名年近三十、身着暗紫色锦袍的男子正挽着一张六石硬胎弓。长平侯卫伉，大将军卫青的长子，当朝袭爵之人。
箭矢破空，正中五十步外的皮靶红心。
“长平侯好雅兴。”
讥讽的声音自场外砸来。
卫伉长弓微顿，皱眉转过身。看清来人是满身尘土、面孔通红的卫登，卫伉眼中浮现几分不悦，将弓箭递给身旁伺候的老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卫伉接过热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带着长兄的训斥：“不是跟着上林苑那帮宗室闲人打猎去了么？天色未晚便跑回来，莫非又同人在酒肆争执，跑回来寻我给你撑腰？”
卫登站在演武场边，双手攥紧剑柄，胸膛剧烈起伏。
“我那些朋友虽无实职，行的却是光明磊落之事，人品方正！”
卫登一步踏上前，双目如铜铃般瞪着卫伉：“倒是你与二哥，背着这长安城的朗朗乾坤，在背地里干那些下三滥的龌龊勾当！卫伉，你有脸当着父亲的灵位，将二哥干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吗？”
卫伉脸色一沉，将擦手的巾帕摔在石案上：“放肆！卫登，你在同谁说话？直呼长兄之名，连侯府的长幼尊卑都忘干净了？”
“你少拿爵位压我！”
卫登拔高音调，声音在大院中回荡，震得廊下仆从纷纷低头退避：“父亲在世时，是如何教导我们的？见贵者毋谄，见卑者毋陵！言毋轻出，事毋妄为！你承袭了长平侯的爵位，享着万户食邑，就彻底忘了自己的根本不成？”
卫伉只觉得荒谬与恼怒。
他素来知道这个三弟性格刚直认死理，平日不涉政务，全凭卫青的荫封在上林苑游猎骑射。今日陡然发难，竟拿死去的父亲来压他。
“简直胡言乱语！”
卫伉怒斥道：“我整日在府中规行矩步，侍奉母亲，协助太子监国，哪一处败坏了门风？你今日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家法伺候！”
“好，你想听是吧？”
卫登冷笑着逼近两步，眼底尽是痛心与失望：“那我问你，你可认得沈莹？可识得蹄氏观中的那个盲眼女孩？”
沈莹二字一出，卫伉浑身猛然一震。
搭在腰间玉带上的手指收紧，原本盛怒的面容在瞬息间泛出不自然。
演武场上的老仆们屏住呼吸，悄然退到了辕门之外。
卫伉面沉如水，眼中厉色暴涨：“住口！谁让你去打探此事的？这不是你能过问的东西！”
卫不疑南下滇南，明面上是为陛下寻仙缘，实则是暗中替陛下追索重宝神器雮尘珠。这其中牵扯到南越旧事、神魔方术，乃至深宫中那位至尊的心思。
更为机密的是，卫不疑将沈莹包装成“弄玉仙人”送入关中，本就是一盘牵动东宫与外戚命运的重棋。
整个侯府之中，知晓全貌者不过寥寥数人。
卫登这个不通庶务的幼子，怎会突然知晓沈莹的名字？
看着长兄失态的反应，卫登心头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破灭。
“果然是真的。”
卫登惨笑一声，眼中泛起血丝：“二哥强抢民女，从益州郡千里押解至长安，妄图借女色献媚东宫，做成那等见不得光的腌臜交易！这一切，你不仅知晓，还在背后默许！”
“你懂什么！此乃国家大计，干涉天子与东宫……”
卫伉急火攻心，脱口便要呵斥，话说到一半却又咽回了肚子里。
雮尘珠与献王之事，乃是诛九族的灭顶之密，卫不疑曾有严令，连未央宫中的皇后与太子都未曾尽数告知，他如何能向卫登解释？
有口难言，化作了无名暴怒。
“来人！”
卫伉厉喝一声：“三公子在外染了风邪，心神错乱，即刻将他拿下，押回西院禁足！没有我的手令，半步不许出屋！”
演武场外，四名身形魁梧的黑衣家将面露迟疑，按刀围拢上来。
“我看谁敢动我！”
卫登猛然转身，反手拔出长剑。
卫登长剑横扫，剑气裹挟劲风，直接将两名亲随手中的短刀荡飞出去。青铜剑刃擦着一人的咽喉掠过，削断了一束黑发，吓得那亲随瘫倒在地。
老侯爷卫青共有三子，长子卫伉虽然袭爵，但论起武艺骑射，恰恰是三兄弟中最弱的一个。二子卫不疑阴沉多谋，善用软剑与奇门方术；唯有幼子卫登，从小在军营大帐中摸爬滚打，天生臂力惊人，剑术尽得大将军亲传。
昔日三兄弟和睦，卫不疑与卫登顾念长兄颜面，在府内比试从未全力出手，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仆从敢真的同卫登动刀兵。
“卫登！你反了天了！”
卫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卫登的鼻尖：“在侯府重地拔剑，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家规？”
“家规？你也配提家规！”
卫登手中长剑纹丝不动，字字如刀：“父亲教导我，身无长兄之责，更宜敛迹藏锋，安守本分，不逐浮华。我敬你，尊你，我一直以为，大哥你是撑得起这方侯府门户的顶天男儿。可你今日所作所为，对得起大将军这三个字吗？”
卫伉被戳到了最痛的伤疤，整个人彻底失控。
他天资不如霍去病，谋略不如卫不疑，能坐上这长平侯之位，全凭庶长子的排序。平日里最恨别人拿他的平庸说事。
“你宁可信外人的挑拨，也不信自家的骨肉至亲？”卫伉咬牙切齿。
“我只问你一句。”
卫登盯着卫伉的眼睛，声音颤抖：“你们是不是打算将沈莹送进东宫，献给太子？”
卫伉一时语塞。
沈莹被冠以“弄玉”之名，太子刘据目的就是借“得仙人青睐”的名义压制朝中方士与汉武帝的猜忌，这本就是卫不疑布好的局。
见卫伉沉默，卫登眼中的最后温情彻底熄灭。
“好，好得很。”
卫登收剑入鞘，年轻公子的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决绝之色：
“这事，我管定了。我也姓卫！父亲的盛名是用三十万将士的性命在漠北草原换回来的，不是让你们拿去干这种逼良为娼的下作勾当！你们不要脸，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