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不相瞒，我叫沈莹，本是滇南山野间一个无权无势的寻常农户女，与妹妹相依为命。你二哥卫不疑南下办差，无意间见了我这副皮囊，他见我生得有几分姿色，便起了利用之心。”
卫登心头咯噔一下，握着花枝的手指骤然收紧：“利用？二哥利用你做什么？”
沈莹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神情凄楚绝望：
“他威逼利诱，强行将我与病弱的妹妹押解上车，跋涉万里带到这长安城。他要我隐姓埋名，借着什么‘弄玉仙人’的幌子混入东宫，去勾引当朝皇太子刘据！”
“什么？”
卫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可我不想做！”
沈莹眼角滑落一行清泪，声音凄厉却又带着倔强：“太子殿下年近而立，早有良娣家室，且那是国之储君，天家威严！我一介山野草民，被当成瘦马玩物送入深宫，一旦东窗事发，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抬手抹去泪水，凄然惨笑：“昨日趁着车驾入城混乱，我拼死带着妹妹逃了出来，求得宛若神巫收留。我自知在这天子脚下逃不出卫家的手掌心，已下定决心，在此青灯古佛，做个足不出户的女祝，一辈子不嫁人，只求保全我和妹妹的两条贱命！”
字字泣血，声声诛心。
卫登听得浑身发抖，热血直冲天灵盖！
一张俊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滔天的惊怒与耻辱。
卫家是什么门第？
那是大汉帝国最顶尖的功勋世家！
父亲卫青，官拜大司马大将军，七击匈奴，收复河朔，名震四海，但一生谨小慎微，严于律己，对部下士卒尚且体恤入微。
姑母卫子夫贵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数十年，素有贤名。
表兄刘据乃是大汉正统储君，仁厚仁爱，天下归心！
卫登自幼生长在父兄的光环之下，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儒家训导，骨子里满是将门公子的正直与傲气。
在他看来，卫氏一门的荣耀是用铁血与战功堆砌起来的，干净无瑕！
可如今，他的亲二哥，那个平日里在他面前高谈阔论、自命不凡的卫不疑，背地里竟然在干这等卑劣下作的勾当？
强抢民女！万里押送！
甚至妄图用女色去构陷、逢迎当朝太子！
这不仅是在践踏一个无辜孤女的一生，更是在往卫青大将军的灵位上泼脏水，是在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陷太子于不义！
“二哥他怎能如此糊涂下作！”
卫登额角青筋暴起，一拳砸在身旁的水曲柳树干上，震得树皮碎屑纷飞：“利用无辜女子的一生，行这等见不得光的谄媚阴私之事！他还有何颜面面对死去的父亲！”
看着年轻公子哥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通红的模样，沈莹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掐了掐掌心，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这温室里长大的傻白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骗。
不过是把卫不疑谋夺雮尘珠的惊天死局，包装成了一出烂俗的“权贵逼良为妾、谋害东宫”的后宅戏码，这位心怀正义的将门少侠便彻底破了防。
“公子莫要动怒。”
沈莹眼眸低垂，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一副惊弓之鸟的柔弱姿态：“卫二公子势大，手下死士无数。我将此事告知公子，已是冒了天大的凶险。若让二公子知晓，我与妹妹恐死无葬身之地。”
她抬起头，满含哀戚与信赖地望向卫登：“只求公子看在同为大汉子民的份上，莫要向二公子告发我与妹妹的藏身之处。”
这副梨花带雨、柔弱无依却强撑坚强的神态，将卫登内心深处的保护欲彻底点燃。
“娘子放心！”
卫登一步踏前，胸膛挺得笔直，语气掷地有声：“我卫家门风清正，绝不允许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发生！此事既然让我卫登撞见，我便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一把夺过拴马桩上的缰绳，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莹：
“娘子且在这蹄氏观安心住下，切莫做什么女祝！登这便快马去找大哥理论！我倒要看看，二哥他究竟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在天子脚下败坏家声！”
沈莹眼泪汪汪地仰起头，双手交叠于胸前，深深一福：“我与妹妹未来的人生全靠公子斡旋了。”
“娘子等我消息！”
卫登双腿一夹马腹，白马发出一声清脆的长嘶，四蹄翻飞，如同一道白色狂风，顺着后山驰道风驰电掣般向着长安城方向疾驰而去。
漫天烟尘散落。
直到那道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尽头，沈莹脸上的凄楚与悲伤，在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慢条斯理地掏出素绢帕子，擦了擦眼角挤出来的生理性盐水，顺手将装了大半袋桂花的牛皮韦橐拎在手中。
“走吧，星星。”
沈莹牵起沈星的小手，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回院子蒸桂花糕。”
沈星仰起小脸，玄绢下的眼球微微转动：“姐姐，那个人好像个傻子。”
官道上的烟尘渐渐平息。沈莹收回远眺的视线。
“卫不疑，你给我下套，借仙人之名将我逼上长安。”
沈莹抬手抚平裙角细褶：“那我便送你一份大礼。”
身侧的沈星仰起小脸，传来她脆生生的嗓音：“姐姐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
沈莹牵住沈星的小手，转身步入回廊：“是卫家将这个小儿子护得太严实。二十多岁的人，骨子里还信着圣贤书上的忠恕之道。卫不疑算尽人心，偏偏算漏了自家后院还养着这么一只认死理的呆雁。”
此时的长安城府。
府门前照壁森严，两尊汉白玉石兽蹲踞石阶两侧。
一匹毛色纯白的大宛良驹奔至台阶之下。
卫登翻身下马，将手中皮鞭狠狠掷在地上，大步迈入府门。
门吏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小郎君，您这是……”
“家兄在何处？”卫登脚步不停，面沉如水。
门吏咽了口唾沫，小声回禀：“侯君今日未奉诏入宫，正在后院演武场阅弓。”
卫登冷笑一声，径直穿过前堂与重重回廊，直奔后院演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