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莹未施粉黛，一袭月白蜀锦长裙在秋风中翻卷，容色清冷绝俗，宛若自林莽雾气中走出的山精。
青年喉结滚动了一下，白净的面颊腾地泛起一层薄红。
沈莹眼底闪过戾气。
刚打发走一个虚伪至极的太子刘据，这蹄氏观后山怎的又冒出这等轻薄之徒？
“星星，我们走。”沈莹懒得纠缠，拉起沈星转身便往偏院方向走去。
“哎！姑娘留步！”
青年见佳人要走，顿时急了，顾不得拴马，牵着缰绳快步追了上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凌乱沉闷的声响，惊得沈星又是一阵瑟缩。
沈莹停下脚步，冷冷转身，面罩寒霜：“公子实在无礼。光天化日，尾随女眷，长安勋贵的教养便是如此？”
青年被她这一声冷喝吓了一跳，连忙勒住缰绳，整个人手足无措地退了半步。
他面皮薄，被沈莹这般当面斥责，脸色红得像熟透的果子，慌忙丢开缰绳，双手交叠于胸前，深深一躬到底：
“唐突了姑娘！在下绝无轻薄之意！”
青年言辞恳切，头垂得极低，甚至不敢直视沈莹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在下卫登，乃已故大将军卫青幼子。今日与几名友人在上林苑秋狩，追逐一头脱缰的鹿儿到了此处。方才穿林而过，见秋风吹落满山桂香，娘子遗世独立于树下，宛若仙子临凡，登一时心神摇曳，方才冒昧出声吟诵，实非有意惊扰！”
卫登。
故大将军卫青的小儿子。
卫不疑的亲弟弟。
沈莹眼底的冰冷在瞬息间敛去，唇角微微上扬。
原本以为只是个不长眼的登徒子，没料到，送上门来的，竟是一张绝佳底牌。
林间落叶萧萧。
卫登维持着作揖的姿势，躬身良久。
见对面的绝色佳人迟迟未曾出声回应，年轻的将门贵公子心头咯噔一下，只当是自己方才孟浪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对方。
他失落地叹了口气，直起身来，神色黯然地牵住马缰绳：“是登行事鲁莽，冲撞了娘子清修。登这便离去，娘子自便。”
“无妨。”
清越空灵的声音宛如山泉击石，突兀地在林间响起。
卫登顿住脚步，愕然抬眼。
只见树下原本面若冰霜的女子，此刻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宛若冰雪初融。
沈莹轻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袂，声音柔缓：“方才是我反应过激，惊扰了公子。舍妹眼盲体弱，生性胆小，我一时心急护短，言语间多有冲撞，还望卫公子莫怪。”
卫登如蒙大赦，眼睛亮了起来，连连摆手：“不怪不怪！是登失礼在先，娘子护持幼妹，乃人之常情，何错之有！”
沈莹垂下眼帘，看着脚边飘落的碎金，幽幽叹了口气：“舍妹有些馋嘴，闻着这山风里的甜香，非吵着想摘一些桂花回去做糕点。只是我二人两手空空，正愁无处盛放这些落花呢。”
她抬眸，清澈明亮的眸子望向卫登：“不知郎君身上，可有能盛物的器具，容我等借用片刻？”
“有的！有的！”
卫登甚至没有半点犹豫，反手从马鞍后方解下一只上好的熟牛皮韦橐。
那本是他今日用来盛放猎物羽箭的皮袋，通体以精细的鹿皮包边，内衬厚实干燥。卫登手脚麻利地倒干净里面的备用绳索，双手捧着递到了沈莹面前：
“这韦橐干净得很，从未装过血腥之物，娘子若不嫌弃粗陋，拿去用便是！”
沈莹伸手接过：“多谢公子。”
指尖不经意擦过皮革边缘，卫登触电般缩回手，面颊又是一红，结结巴巴道：“不……不必言谢，举手之劳！”
沈星虽然看不见，但敏锐感知让她心知肚明，自家这位无利不起早的姐姐，又开始挖坑埋人了。
小姑娘极为配合地闭紧嘴巴，像个乖巧的人偶，亦步亦趋地跟在沈莹身后。
沈莹挽起宽大的蜀锦袖口，露出一截如白玉般细腻皓腕，伸手去摘低垂枝桠上的金桂。
卫登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纤细优雅的身影在花树间穿梭，喉结滚动。他咽了口唾沫，大步上前：“娘子身形娇小，高处的花枝够不着，我来帮娘子摘吧！”
沈莹并未拒绝，甚至侧身让出了半副枝桠，温声道：“那便有劳公子了。”
卫登顿时干劲十足。这位在大汉军营中摔打过筋骨的少公子，身手极为利落，抬手便将高处的繁茂枝桠扯了下来，掐下最饱满的一簇簇金桂，轻柔地放进沈莹手中的皮袋里。
林间只剩下花枝摇晃的沙沙声。
采了半袋，卫登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心的花汁，状似不经意地侧头看了沈莹一眼，试探着开口：
“敢问娘子，族属何方？方才观娘子气度不凡，非寻常关中女眷。可是从外地入京，来这蹄氏观向宛若神巫卜问吉凶的？”
沈莹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转过身，一双美眸落在卫登脸上，眸底适时地浮现出错愕与荒谬，随即化作浓浓的自嘲。
“公子当真不知我是谁？”沈莹反问。
卫登愣住了，眨了眨眼：“登，应当知晓吗？”
“我是你二哥卫不疑千里迢迢从益州郡‘请’来长安的人。”
沈莹自嘲一笑，语气里带着疏离：“原来卫二公子行事这般机密，连同胞兄弟都瞒得密不透风。公子方才凑上前来搭讪，莫非是在故意戏耍我不成？”
“没有！绝无此事！”
卫登大惊失色，急得额角青筋微跳，连忙为自己辩白：“登绝不敢戏弄娘子！只是二哥行事向来高深莫测，自父亲过世后，大哥袭爵，二哥常年奔走于蜀地与西域之间，他们二人商议府门大事，向来嫌我年轻气盛，从不告知于我！”
卫登眉头拧成了一团，满脸困惑地打量着沈莹：“娘子既然是二哥请来长安的贵客，为何不住在侯府城中的别院，反而屈尊降贵，落脚在这荒僻冷清的蹄氏观中？”
鱼儿咬钩了。
沈莹轻叹一声，退后两步，靠在老桂树粗糙的树干上，那张绝艳的面孔上浮现出一层惨白。
“因为不方便。”
沈莹别过脸去，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颤抖中带着克制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