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伉眉头拧紧，这件差事干系到全族身家性命，绝不能让这个脑子发热的蠢弟弟捅到外头去：“你想如何管？”
“我要娶她。”
卫登昂首，字字清晰：“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我卫登，要明媒正娶沈莹为夫人！”
卫伉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个疯子，良久才咆哮出声：
“你疯了！那是太子看中的人，那是整个卫家要用的人！你敢同东宫抢人？你嫌卫家灭门灭得不够快吗！”
“太子又如何？天下大义，大不过一个理字！他刘据还要强抢不成。”
卫登毫无惧色地踏前半步：“你们怕东宫，我不怕！我绝不会坐视你们将一个无辜女子推进深宫火坑！”
“混账东西！”
卫伉彻底被激怒，大步跨向兵器架，抽出一杆精铁长枪，枪尖在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我今天不打断你的腿，你不知道这卫家由谁做主！”
枪尖寒芒暴涨，直取卫登胸腹！
卫登侧身避过，长剑再度出鞘，卫伉长枪如龙，步步紧逼，
守在场外的老仆吓得魂飞魄散，扯开嗓子往后宅狂奔：
“快！快去请夫人！两位爷动了真刀兵了！”
那个在桂花树下无助饮泣的绝美身影，与眼前兄长狰狞的面孔重合在一起。
年轻将门公子的血性，在这一瞬间彻底被点燃。
长平侯卫伉手握铁枪，大开大合，招式凶狠，尽是军中搏杀的套路。
可卫登的身法更为迅捷。
青锋剑光如水，三招之内荡开枪杆，顺着枪身直削而下，剑刃在距离卫伉手腕半寸处悬停。
劲风刮过，切断了卫伉右袖的一角布料。
卫伉闷哼一声，脚步踉跄着倒退了三步，面色涨成了紫红。
“你……”卫伉握枪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只知逐犬打猎的幼弟，手底下的功夫竟然已经精进到了如此地步。若是方才卫登存了杀心，自己这只右手早已被齐根切落。
卫登收剑负手，气息沉稳：“我无意伤你，但沈莹之事，我绝不妥协。你们想拿她送进东宫做玩物，做梦！三日之内，我便禀明宗正府，开祠堂纳吉！我要娶沈莹进门做正妻！我看你们谁敢动我的女人！”
卫伉握着长枪的手剧烈颤抖，一张脸从铁青转为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像看着一个从疯人院跑出来的疯子，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你疯了？你可知她是太子。”
“她不是贡品！”
卫登厉声打断，长剑归鞘：“这长安若容不下我们，成婚后，我自会带着她去陇西戍边！”
卫伉捂着被划破的袖口，胸膛剧烈起伏，整张脸由白转青，瞪着仗剑而立的幼弟，竟是半句整话都骂不出来。
便在此时，辕门外的月洞拱壁后，传来一阵环佩叮咚之声。
“三弟有了心仪之人，怎么不先与嫂嫂说，反倒在演武场上同你亲哥哥舞刀弄枪？”
人未至，声先到。
只见一名身着秋香色暗花织锦长裙的妇人，在四名贴身婢女的簇拥下快步走入场中。
长平侯夫人，秦雯雨。
她脸上挂着春风化雨的笑意，目光在地上被削断的长枪和落发上一扫而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脚下步伐却半点不乱，径直挡在了兄弟二人中间。
卫登见是长嫂亲至，满腔燥烈的怒火稍稍收敛，反手将长剑插回剑鞘，微微俯身行礼：“长嫂。”
秦雯雨走上前，抬手轻轻替卫伉掸去肩膀上的黄土，嗔怪道：“你呀，也是个急脾气。做兄长的哪能动不动就要打要罚，究竟是哪一家的千金姑娘，能让三弟急成这副模样？若是当真合规矩，嫂嫂明日备上一份厚礼，亲自替你去登门探望便是。男婚女嫁自古乃是两姓之好，需要三媒六聘慢慢推进，兄弟二人在这儿动刀子，传出去让人笑话，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卫登听得心头一暖，转头冷冷瞥了卫伉一眼，梗着脖子道：“那就有劳嫂嫂备一份聘礼。”
秦雯雨噗嗤一笑，拿绣帕掩了掩唇角：“备聘礼自然是分内之事。只是嫂嫂这儿有一问，你同那姑娘相识多久？你可曾当面确认过人家的心意，人家姑娘可当真愿意嫁给你做正室夫人？”
卫登神色骤然一僵，耳根子腾地红到了脖颈深处。
“我，我……”
他结结巴巴了半天，脑海中浮现出沈莹在桂树下泪眼婆娑、凄楚无助的模样。当时她只顾着哭诉二哥的毒计，求他保命，何曾正面答应过要委身于他？
“我这就去问！”卫登一把攥住剑柄，作势便要往外冲。
“站住！”
秦雯雨语气柔和中透着威严：“你这孩子真是魔怔了。你抬头看看天色，日头都落山了，哪有一介男儿夜间拜访待字闺中女眷的道理？那是去求亲，还是去毁人家姑娘的清誉？”
卫登止住脚步，面露犹豫。
秦雯雨见状，趁热打铁笑道：“嫂嫂已经在前厅备好了你最爱吃的炙鹿肉。走，先去用饭，边吃边同嫂嫂讲讲那姑娘的脾性喜好。等到上门提亲，我这做长嫂的心里也好有个底气，免得失了咱们平阳侯府和大将军门第的礼数。”
卫登权衡片刻，终究觉得长嫂言之有理，抱拳道：“那便依长嫂所言。我先去前厅洗漱。”
说罢，他狠狠瞪了卫伉一眼，甩下衣摆大步流星而去。
直到那道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演武场内的空气才骤然冷了下来。
卫伉长长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冰凉，竟出了一身冷汗。
秦雯雨脸上的温婉笑意敛去，凤眸微眯，冷冷看向自己的丈夫：“卫登今年都二十有四了，骨子里又是那副认死理的将门脾气，你哪能说动手就动手？真要是伤了他，抑或他失手伤了你，明日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就能把未央宫的门槛踩破！”
卫伉揉着发酸的手腕，咬牙切齿：“你懂什么！这小子不知道着了什么邪，居然要去蹄氏观娶那个女人！你先稳住他，那姑娘绝对不能娶！那是个天大的麻烦，弄不好整个卫家都要掉脑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