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更鼓，敲过了三更。
剃头铺里，一盏煤油灯挑得昏黄，门板上得严严实实。
大壮坐在堂屋那张旧转椅上，身上裹着剃头匠的白布褂，手里攥着一把剃刀，攥得手心全是汗。
铜盆里的水还温着，木梳、剃刀、磨刀的布条，一样样摆在手边，瞧着真有那么回事。
我和苏晚藏在后头小院，隔着一道布帘子，能把堂屋瞧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头也有点打鼓。
倒不是怕鬼。
主要是大壮那演技，我信不过。
【叮！主场布置妥当，就等客人上门，系统提醒：请大壮同志控制好表情，别还没开场先把自己吓着。】
大壮听不见，只一个劲儿拿袖子擦汗。
苏晚贴在我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她来了。”
话音刚落，门板响了。
咚，咚，咚。
三下，不急不缓，在这三更天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紧接着，门外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又轻又软，像隔着一层水。
“师傅，劳烦给我梳个出嫁的发髻。”
大壮浑身一僵，扭头朝帘子这边看。
我在帘子后头，朝他比了个手势，让他照先前教的答。
大壮咽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开口。
“进、进来吧，门没闩。”
他这话一出口，我就想捂脸。
哪有半夜的剃头铺，门不闩的。
可门外那位，没计较这个。
门板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一阵阴凉的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猛地矮了一截。
一个穿红嫁衣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
她头上盖着红盖头，垂到胸前，脚不沾地似的，红嫁衣的下摆，在地上轻轻拖。
她走到转椅前，停下。
大壮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从椅子上弹起来，把位置让了出去。
那女客也不言语，转过身，规规矩矩，坐了下去。
【叮！三更半夜，红嫁衣自己上门，这排场，搁后世能直接当恐怖片的开头。】
我眯起眼，开了阴阳眼。
这一瞧，我瞧出了门道。
她身上那身红嫁衣，是真的，红得发暗，是下葬时穿的。
可在她后颈、两肩，缠着几根极细的线，乌沉沉的，一头扎进她的身子里，另一头，顺着门缝，往铺子外头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线一收一紧，她就跟着动一下。
像被人提在手里的木偶。
我心里一沉，又赶紧稳住。
【叮！瞧清楚了，她身上缠着牵魂线，不是自己要来的，是被线拘着、逼着来的。】
苏晚也瞧见了，红袖下的手指，轻轻收紧。
“好狠的手段。”
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冷。
我知道她为什么冷。
她自己，当年也是被人这么算计着，一步一步，送进了乱葬岗。
堂屋里，大壮硬着头皮，拿起木梳。
“姑娘，你、你要梳个什么样的发髻？”
红盖头底下，那女客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苦。
“出嫁的发髻，就梳……我当年没梳成的那个。”
大壮拿木梳的手，停在半空。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又往帘子这边瞟。
我在帘子后头，轻轻咳了一声，示意他接着问。
大壮壮起胆。
“姑娘，你这发髻，怎么会没梳成？”
转椅上的红嫁衣，轻轻颤了一下。
煤油灯的光，映着她垂落的盖头，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了。
“我头一天夜里，就没了。”
“第二天的花轿，是空的。”
【叮！冤情露头：她是出嫁前夜被害的，花轿没抬成人，这发髻，成了她咽不下的一口气。】
我心里那点盘算，又清楚了几分。
一个出嫁前夜被害的女鬼，被人用牵魂线拘着，夜夜来剃头铺，求一个永远梳不成的发髻。
这哪是闹鬼。
【叮！夜夜求一个梳不成的发髻，这不是她执念深，是有人把她的执念，当成了使唤她的缰绳。】
这是有人，拿她的冤，在做文章。
我从帘子后头，慢慢走了出去。
大壮看见我，松了一大口气。
那女客听见动静，盖头微微一动，身子却没转，像是被什么拘着，转不过来。
“你别怕。”
我走到她跟前，声音放得很缓。
“我不是来打散你的。”
“我就问你一句，你身上这线，是谁给你缠上的？”
红盖头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那几根乌沉沉的牵魂线，猛地绷紧了一下，她的身子，跟着轻轻一颤。
她像是在忍着什么，过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一个喜婆。”
“我不认得她，我只知道，每到夜里，她就扯着线，逼我来这儿。”
“我若不来，她就……”
她话没说完，身上的线又是一紧，她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红嫁衣的肩膀，抖得厉害。
【叮！背后正主浮出水面：一个喜婆，用牵魂线拘着她，逼她夜夜上门，这怪事，是活人一手安排的。】
我盯着那几根往门外延伸的线，眼神冷了下来。
线在，人就在。
顺着这根线，我就能摸到那个喜婆的门。
“大壮，先别给她梳。”
我扭头吩咐。
“这发髻，今夜梳不成，梳了，反倒遂了那喜婆的意。”
大壮一愣。
“那……俺现在干啥？”
我看着那女客后颈上绷紧的牵魂线，慢慢蹲下身，凑到近前。
“先看看，这线，到底是个什么门道。”
【叮！牵魂线的底细还没摸清，贸然扯断，只怕伤了她，也惊了背后的喜婆，下一步，得先把这线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