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分署，天已经擦黑。
我把那封电报摊在桌上，就着煤油灯，一行一行往下看。
裴照凑过来，钟九也瘸着腿跟上，大壮、二猴围了一圈，苏晚落在我身侧，红袖子垂在桌沿。
电报是府城西巡警分局转来的，字不多，事却写得邪乎。
头一桩，在城西老街，有个剃头铺。
铺子里的剃头匠姓胡，一把剃刀使了半辈子，活人修面，死人安魂，方圆几条街都认他。
可这半个月，每到半夜，铺子门就被人敲响。
门外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女客，盖头垂着，开口就一句话。
“师傅，劳烦给我梳个出嫁的发髻。”
胡师傅头两晚没敢应，把门闩得死死的，蒙着被子熬到天亮。
到第三晚，那敲门声又起，隔着门板，还能听见女人低低地哭。
他壮着胆子从门缝里往外瞧了一眼。
就这一眼，回去就病倒了，烧得满嘴胡话，铺门再没开过。
我心里嘀咕。
出嫁的发髻，半夜的红嫁衣。
这套路，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我扭头看了苏晚一眼。
她垂着眼，指尖在自己鬓角上轻轻碰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桩，在城西另一头，是一处公馆。
那宅子原是个布商的，前几年布商败了，宅子空下来，新近才赁给一户姓孙的人家。
孙家搬进去没几天，就说夜里不太平。
先是院里的晾衣绳，半夜自己晃，第二天一看，绳上挂的不是衣裳，是一缕一缕的长头发。
再是看门的老仆，半夜起来解手，看见堂屋的门开着，里头影影绰绰，坐着个梳头的人。
那老仆第二天就卷铺盖跑了，连工钱都没要。
如今孙家一大家子挤在门房里，正屋不敢进，报了巡警，巡警去了两趟，什么也没瞧见，回来就发了这封电报。
大壮听得直挠头。
“先生，这俩事，一个剃头铺，一个公馆，隔得老远，能是一回事？”
我没急着答。
我心里头，已经把这俩事在一块盘了。
一个半夜要梳出嫁的发髻，一个堂屋里坐着梳头的人。
都跟“梳头”沾边。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叮！一个要梳发髻，一个堂屋梳头，两桩事都绕着“梳头”二字，这就不是巧合了。】
【叮！检测到府城西连环异常事件，触发选择任务，先查哪头、怎么查，宿主拿主意。】
【选项一：直闯剃头铺。趁夜上门，会会那位要梳发髻的红嫁衣女客。奖励：直面邪祟，纯阳雷气再淬一分。备注：人家是上门求梳头的，你这是上门找揍，系统建议先把脑袋在门框上磕两下，确认没进水。】
【选项二：先查公馆。绕开剃头铺，从孙家那处宅子入手。奖励：望气勘验门道精进。备注：堂屋里那位正缺个梳头的，你这一去，正好凑一对。】
【选项三：扮剃头匠，铺子里蹲守。不追着鬼跑，让鬼自己送上门。奖励：主动设局，反客为主，另有额外掉落。备注：以宿主八岁的身板扮剃头匠，剃刀还没人家巴掌大，这活儿，得找人搭。】
【叮！三条路，一条比一条野，系统友情提示：苟着等天亮的选项，本次依旧缺货。】
我盯着那三条选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追着鬼跑，是被鬼牵着鼻子走。
我周恒，向来只让别人往我口袋里钻。
“选三。”
我一开口，屋里几双眼睛都看过来。
“不追，就在剃头铺里等她。”
裴照皱了皱眉。
“你要亲自扮剃头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八岁的身板，又看了看一旁膀大腰圆的大壮。
“我扮不了，他扮。”
大壮一愣，拿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俺？先生，俺这手，只会使白蜡杆，剃刀可没碰过。”
“不用你真剃。”
我笑了笑。
“你就坐在那儿，等她进门，剩下的，交给我。”
【叮！宿主选定选项三：扮剃头匠铺子里蹲守，把主场攥在自己手里，这是眼下最稳的一步。】
我转向钟九。
“钟九，胡师傅那铺子，你熟不熟？”
钟九拍了拍瘸腿。
“归骨堂跟他打过交道，老街那铺子，前后两进，后头有个小院，藏人正好。”
“成。”
我站起身，开始点将。
“大壮扮剃头匠，坐堂里。”
“二猴，你去备一套剃头的家伙，剃刀、木梳、白布，再弄个烧水的铜盆，要像那么回事。”
“裴大哥，你伤还没好利索，在铺子外头接应，别让闲杂人靠近。”
“钟九，你腿脚不便，跟裴大哥在一处，替我盯着老街两头的动静。”
“苏晚，你跟我，藏在后头小院。”
我顿了顿，又补一句。
“那女客既是冲梳头来的，她身上的底细，我得亲眼瞧清楚。”
【叮！分工落定，主场、人手、退路都齐了，接下来，就等那位半夜的女客，自己敲门。】
苏晚抬起眼，看着我，声音很轻。
“你怀疑，她不是自己要来的？”
我点了点头。
“一个真要害人的厉鬼，直接破门就是了，何必夜夜敲门，还非得梳什么发髻。”
“她更像是……被人逼着，照着规矩，一步一步来。”
我把电报折好，揣进怀里。
“能逼着鬼按规矩办事的，背后那个，才是咱们要找的正主。”
【叮！鬼不可怕，可怕的是牵着鬼的那只手，宿主已经盯上那只手了。】
夜色彻底压下来。
分署外头，府城西的方向，黑沉沉一片，零星几点灯火。
我把该备的都交代下去，又让二猴去弄了件剃头匠的旧褂子，给大壮套上。
大壮那身板，裹在窄褂子里，绷得紧紧的，对着铜盆里的影子，自己先憋不住笑。
“先生，俺这样，真能唬住人？”
“唬不住人没关系。”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
“能唬住鬼，就够了。”
【叮！万事俱备，只等半夜，那扇剃头铺的门，再一次被人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