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的人并没有为难王主任,只是把那天在诊所拍到的录像从头到尾播放了一遍。
在画面中,他真实的拍了那个外国人一下。
后来有人告诉他,这并不是一般的肩膀,这个人使世界上某种心脏病的死亡率在十年之内下降了三个百分点。
王主任听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好久都没有动。
才知自己那天所做之事有多么夸张,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赵匡当时会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狗一样瘫坐在墙根下。
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够保住自己的职位了。
第一医院的大整顿从月初开始,一直持续到月底。
领导班子全部重新安排,中层干部逐一审查,凡是和赵匡有关联的都先停职调查,医院的采购,招标,人事制度等都重新修订。
新来的代理院长是省里调下来的,不到六十岁,满头白发,一辈子都在临床一线工作。
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医院大会的议程取消。
那天下午他在全院大会上只说了三句话。
“就是从现在开始,我院所有的专家号中百分之七十的专家号,都将放在窗口以及网络上进行公开预约。”
“所有的设备采购都要把价格公布出来,并且整个评标的全过程都要进行录音录像。”
“我们是医院,并非衙门。”
散会之后,下面的人站起来鼓掌,一直没停止。
赵匡被带走之后第九天。
沙城就入冬了。
那天早上有一层很薄的霜落在梧桐树的叶子上,太阳出来之后就被融化。
仁心诊所外面那条街上早点摊仍然摆着,蒸笼里热腾腾的蒸汽一股接一股地往上冒,使整条街都变得暖洋洋的。
但是这一天街上比往常要热闹得多。
路口一早就设置了警戒线,有几辆车陆续开进来,在诊所门口的空地上停下来,市里,卫生系统以及两辆带有外事车牌的黑色轿车。
四面八方都有上百名群众,附近居民很多,还有不少外地人特地赶来观看。
看什么呀。
查看挂牌情况。
上午九点的时候,有人把一块红布揭开了。
下面是一块木牌,有一米多宽,刷成了深棕色,文字是凸出来的,用金漆描画过,在阳光下非常耀眼。
中瑞国际医学交流基地。
这块牌子是市里专门设置的,在挂上之前,市委就已经把决定下达给了街道办事处。
从今天起,仁心诊所就成半个对外窗口了,凡是斯德哥尔摩那边来的交流人员,都在这里接待。
人群中有人在议论着什么。
“中瑞是什么意思?”
“斯德哥尔摩那边的,在最近的新闻里提到过。”
“诊所挂这么大的牌子挺有趣的。”
“你不知道啊,上个月在京城给王家老爷子看病,那可是件大事情。”
剪彩的人有市里的领导,卫生局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个是斯德哥尔摩驻龙国使馆特别派来的参赞。
叶天的位置在中间稍微偏左一些,不张扬也不受冷落。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再罩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也梳洗得整整齐齐的。
李叔早上看了他好一会儿,说叶大夫今天精神不错。
叶天打趣道李叔你这么说我就没有精神了,李叔又说平时也挺精神的,就是平时看着有点药味儿。
这句话是对的。
除了必要的几句话之外,叶天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说过话。
剪彩的时候他就站在那儿,别人跟他握手他就握手,别人递名片他就接过来,然后随手交给后面的前台小妹。
有人跟他寒暄说,叶医生年纪轻轻就办成了这么大的事情,真是年轻有为。
叶天点头道,都是上面关心。
表面上很客气,其实什么都没答应。
整个仪式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左右。
最有趣的是在仪式之后。
剪彩的人群散去之后,各媒体记者蜂拥而至进行采访,叶天正往诊所里走的时候,在台阶下面有人叫住了他。
“叶医生。”
叶天转过身来。
对面站着一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留着整齐的发型,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戴一副无框眼镜。
叶天不认识他,但是对他的长相有印象。
旁边的市里人马上过来介绍,说这是沙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妇产科的方国华主任,是省内著名的产科专家。
方国华伸手跟叶天握了握手。
“叶医生,我今天来不是要给你捧场的。”他直截了当的说
叶天笑着对他说,“方主任,你有事就直说。”
方国华推了推眼镜。
“你今天挂上这块牌子,我心里是支持的。中医有自己的特色,这点我是同意的,我妈的老胃病吃了一辈子西药也没治好,后来喝了一副中药才好,这件事我一直记到现在。”
“但我有一句话要问。”
叶天就站在那里等他说。
“中医对于产科急危重症有没有边界呢?”
方国华说话时语气非常平静,并没有一点挑衅的意思,反倒像是在和叶天进行一场学术研讨会。
“我干了三十年的产科,见的事情很多。产妇被推进来的时候,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大出血了,血一下来,人的血压在三分钟之内就会降到最低点。
这个时间段很短,连签个字都来不急。”
“我并不怀疑中医可以治病。就是想问一下,你们这套针法,手法在那个时候能不能用。”
四周十分安静。
还有几个没有走的记者听到了声音之后,快门声又响了起来。
叶天思考了一会儿。
“方主任说的很对,中医从某个方面来看,是有局限性的。”
他这话一出口。
方国华脸上微动,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如果是能用刀解决的问题就用刀。大出血的时候,时间就是生命,一针一针地往里面扎,拿病人的性命来冒险,我也不能这么做。”
“中医的界限,并不是看能不能治好病,而是要看在什么时候该治,在什么时候不该治,到了我们该上场的时候,我们就上。到你们该上场的时候,我们就让出位置来。”
“如果要说的话,这不是两件事情,而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方面。”
方国华站到台阶下面,看了叶天几秒钟,点了点头后,表情认真的说道:“行,这句话我记住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
叶天看到他的背影融入到人潮中,并没有多想,就转身走进了诊所。
他不知道的是,方国华半个月后还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那时方国华手里拿着病历。
一份他本人刚刚拒绝过的病历。
王秀丽这个名字,在沙城的医疗界中才被人们所知。
但是在那之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产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