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丽,三十五岁,小学语文老师,在沙城东面一所小学校任教十二年。
她的丈夫周建斌,今年四十岁,开了一家装修公司,规模不大,只有五六个员工,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跑工地。
两个人结婚已经八年了。
这八年中,前四年的计划是没有生育孩子,而后四年则竭尽全力地去生孩子。
王秀丽记得很清楚,在第一次做检查的时候,医生说她的双侧输卵管不通畅,所以自然受孕的可能性很小。当年她三十岁。
后来做了一次试管婴儿,从取卵到移植再到卧床休息以及最后的结果都是失败了。
第二次也失败了。
第三次生化妊娠的时候,胚胎着床了几天之后就消失了。
那一天她在学校上了最后一节课之后才回家,在办公室里发现有血迹,于是她就坐下来把所有的纸巾都用掉了。
第四次是在去年秋天的时候。
这一次成了。
验孕棒上出现了两条红线。
她拿着一根棒子在卫生间里站了很长时间,之后她的丈夫推门而入,见到她这样子就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周建斌第一次没有去工地,在楼下的小饭馆里和两个人一起吃了四菜一汤,并且还喝了一些啤酒。
王秀丽没有喝一口酒,只是看着周建斌喝酒。
一顿饭要吃两小时左右。
周建斌后来表示这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饭。
怀孕前三个月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
王秀丽吐得很厉害,吃的东西都不留,瘦了四到五公斤,但是她心里是甜的,吐得越多越好,吐得多说明孩子长得好。
到二十四周的时候做一次大排畸。
那天医生在B超室里看了很长时间,在她的腹部上探头探脑的,但是没有说一句话。
王秀丽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心情慢慢变得沉重起来。
之后就出报告了。
子宫前壁有一个很大的肌瘤,直径早就远远超过了可控范畴。
王秀丽认为这些数字没有意义。
依稀只记得当时医生的脸色很难看。
到二十八周的时候复查,肌瘤已经长大到接近17厘米了。
而且这一次报告上又多了一行字。
肌瘤内和周围血管出现广泛的扩张,弯曲,血流信号丰富,并且有多个囊性改变。
王秀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周建斌那天在医生办公室外面听到里面一个年轻医生对另一个医生说话,年轻医生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也就是说,它在任何时候都可能爆炸。
周建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买来的橘子没有动。
之后他就看到王秀丽从检查室出来,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轻轻的抱着肚子,脸上还带着笑容。
将报告交给对方,并且告诉对方医生说没有大问题,注意休息就可以了。
周建斌把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拿过报告来一看,什么也没有看懂。
他抬起头来给妻子笑。
“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周建斌一个人待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从二三十岁起他就做装修工作,手上被钉子刺破过,被电锯划伤过,什么苦都没有让他退缩过。
那天晚上的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并不是用尽全力就可以解决的。
第一次被拒绝是在沙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周建斌一大早就开车去了那里,排队三个小时之后终于挂到了一个专家的号。
坐诊的医生是方国华。
方国华看片子的速度比较慢,在阅片灯下一直移动着。
叫王秀丽躺到检查床上,亲自做触诊,然后让护士把便携式彩超推过来,在她肚子上扫了十几分钟。
检查室里面没有人说话。
王秀丽可以感觉到按在自己肚子上的那只手停的时间越来越长。
方国华把手套脱下来扔进垃圾桶,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没有马上开口。
先拿水杯喝了一口水之后,才去看周建斌和王秀丽,犹豫了一下后开口说:
“这个孩子,我建议你们可以考虑终止妊娠。”
王秀丽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很难看。
“同时做子宫切除。”
后半部分是方国华加上的。
周建斌当时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位有些白发的主任,似乎没有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啊。”
方国华手指点了一下片子,表情严肃。
“肌瘤长在子宫前面,已经有七公分长了,比一个成年人的拳头还要大。此时子宫前壁血管已经被全部撑开,里面的血管窦也全部扩大了。平时没有什么问题,但这是一颗随时都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他看了一眼王秀丽。
“一旦怀孕期间出现流产或者早产的情况,那么出血量就可以以分钟来计算了。普通人受伤后我们可以给他输血。但是她的血型是Rh阴性。”
“熊猫血。沙城血库里的Rh阴性血液库存很少,一般只有几千毫升左右,在遇到急诊的时候就需要向省里调运。即使这样,调配血液也需要四到五个小时。”
王秀丽坐着,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那么先保住孩子的性命,生下来以后再治疗可以吗。”
方国华沉默了几秒钟。
“在剖宫产的时候,子宫前壁处的血管是不能够完全控制住的。剖的时候一刀下去就出血了,那个场面,我这个做了三十年产科的人也控制不住。”
“而且肌瘤压迫着子宫,在生产之后子宫收缩就会出现问题,如果收缩不好就会不断地流血。”
“如果一定要保护的话,最后的办法就是子宫全切,在手术的过程中还要进行输血。”
“但是血库里和她匹配的血液谁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说到这儿的时候方国华顿了顿。
“我不敢拿她去赌。”
王秀丽听了最后一句的时候,眼泪才流下来。
她没有出声哭泣,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落在手上,落在肚子检查报告上面。
方国华坐在对面看着她,他做了三十年这个行业,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况,但是从来没有一次能习惯。
“叶医生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王秀丽突然说话了,声音很沙哑。
“你说什么叶医生?”方国华愣了一下。
“据说沙城里有一个叶大夫,什么病都能治。”
方国华听完没有反驳,他其实并不想说中医治不好这个,因为挂牌那天叶天就跟他说过,中医是有局限性的。
其实他说的是实话,心里也是承认的。
正因为这样,所以他更加明白这是一个大出血的手术,必须在手术台上用刀,用血,用各种器械硬撑下去。
“可以问问。”
他还是这么说。
“多问一些人,多看一些东西,不要怕浪费时间,但是,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