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国当时站在酒店大堂里,手里拿着的茶杯发出咯吱的声音。
没有多余的话。
上车之后掉头回到沙城。
一路上都没有给叶天打电话。
并不是不想打,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跟叶天认识这么久了,从最初在顾家的宴会上第一次见面,到后来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个年轻人帮助了他很多,而他能够给年轻人带来的帮助却很少,除了给钱,就只剩下给钱了。
出了这样的事情,他都没有来得及接到电话。
一路上苏建国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赵匡这个人,是自己扶上去的。
当年第一医院改制的时候,他所在的集团是最大的出资方,院长的位置也是他拍板定下来的赵匡。
当时看中的是这个人稳重,听话,不惹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赵匡稳得很,稳得连苏建国都把他当成了可以不管不问的下属。
结果把刀插到了他兄弟的脑袋上。
苏建国想到这里,心里的那股子火就堵在了胸口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车一开进沙城地盘,他就拿出了手机打了起来。
电话响了很长时间才有人接。
“苏哥。”
能够听出来,叶天的声音甚至有些诧异,还有点懒洋洋的,跟平时出诊时一样。
苏建国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自己有很多要说的话,但是听了对方的话后,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没事吧。”
他问。
“没有事情。”
叶天说,“人已经走了,诊所也照常开门,下午还看了两个病人。”
苏建国那边停顿了两秒左右。
“赵匡的事情我是刚刚才知道的。”
“苏哥,这件事与你无关。”叶天说话很平静。
“有关系的。”
苏建国的声音很低沉。
“人选是我选的,签字也是我签的。他在第一医院干了十年,我亲眼看着他一天天变成现在的样子。今天敢带着人堵你的门,是因为他认为自己背后有靠山,认为我是他的人。”
“这几年他在医院里做了多少坏事我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过问,懒得管这三个字,今天我算是体会到味道了。”
叶天在那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苏哥,如果你因为这件事向我道歉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你。”
“我也不道歉。”
苏建国说话非常直白。
“我明天要去沙城,集团这边马上召开董事会。”
“开董事会?”
“对。”
苏建国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之后,就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第一医院那边我有董事席位,在当初改制的时候章程里就写明了,重大人事任免要经过董事会表决。院长的位置是我推上去的,我也能够将他拉下来。”
叶天在电话里没有说话。
“不必多言。”
苏建国说,“我不是要给你出气,我是自己给自己擦屁股。像他这样的人在那个位置上一天,第一医院的病人就倒霉一天。”
“苏哥。”叶天说话了。
“嗯。”
“撤掉他之后,找一个真正会看病的人上去吧。”
叶天顿了一下。
“医院本来就不应该让不懂医术的人来管理。”
苏建国愣了两秒之后就笑出声来。
“行。”
“就这么定了。”
挂完电话后,叶天将手机放在诊室的桌沿上。
窗外的百叶窗依然保持在早晨的状态,也就是半开的状态,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在桌面上,同时把茶杯中的水也照亮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铁观音早就凉了。
李叔把头从药房门口伸了进来。
“叶大夫,苏老板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没事。”
叶天把杯子放在桌上之后,在桌子上轻轻的敲了两下。
“他这就是想找一个人发火。”
“找他发火,那说明他还把你当成自己的人。”李叔说。
叶天闻言笑了笑,并没有再往下说,拿起笔把之前没写完的方子继续写完。
赵匡被带走的那个下午。
第一医院大楼里有很多人在窗户边向下看。
楼下停了两辆车,一辆是市纪委的,另一辆是卫生系统的。
赵匡从大厅出来的时候没有戴手铐,但是两边都有人跟着他,距离很近,有经验的人都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他走得较慢。
从大楼门口到车门口,大约十几米的距离,他走了将近一分钟。
在路过花坛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那栋楼。
他在那栋楼里待了十年。
从副院长到院长,他几乎能记住每层楼瓷砖缺角的地方,每间办公室窗户朝西的情况,夏天下午阳光强烈,需要开空调来调节温度。
现在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车门关闭之后,院子里非常安静,没有一个人在议论。
但是实际上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赵匡被双规了。
当天市纪委,卫生系统就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进驻到第一医院。
查的内容范围很明确,就是近几年来医院设备采购,专家门诊号源分配,对外合作项目中的违规行为。
但是这只是个开头。
调查组进到里面第三天的时候,就有三份材料被送到了桌子上。
一份是医院引进的一套进口影像设备的相关资料。
同样的一种设备,在隔壁省的一家医院购买的价格高达两千三百万,而第一医院签订的合同金额为三千一百万。
两者之间的差距在招标文件中并没有明确说明。
第二份就是有关专家号的内容。医院里有一个内部的号源名单,上面的人不是关系户就是花钱买的,普通的病人凌晨三点去排队也挂不上。
第三份文件是关于对外合作的。
医院以科研合作为名,将一些本应该由医院进行的检验项目外包给了一个私人公司,而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正是赵匡的外甥。
这三份材料没有一份是新的。
它们都在那里躺了好多年,以前没人愿意去看。
现在可以看。
王主任没有赵匡那么“体面”。
他是被单独的调查小组请去谈话的,谈话时间长达两天,出来的时候,他将白大褂换成了深色外套,压低帽檐从后门出去了。
后来科室的人才知道,他主任的位置本来就不应该轮到他坐。
当年评职称时,他的材料中有论文是请人代写的,这件事科里很多老人都知道,但是没有人预料到会在这个时候被翻出来。
至于那天在仁心诊所门口的时候,他伸手推了乔治一下。
调查组问他时,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认为那是两个来历不明的外国人,同时认为自己正在履行职责,毕竟以他的角度看,他是在履行正义。
王主任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