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记的话听起来很平淡。
但是赵匡听了之后整个人都感觉骨头被抽空了一样。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好像是想说些什么,两个警察分别站在他的左右两边,扶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陈书记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冲着旁边一伸手。
秘书顿时心领神会,快步走到还没有熄火的执法车旁,在副驾驶座上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纸来,双手递给对方。
陈书记接过之后翻了两页。
这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只有两行字,并且没有像样的标题,落款处是一位热心于沙城医疗事业的群众。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不能查到真实的人。
陈书记看完之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嘴角抽动一下,轻声笑了起来。
赵匡看见,还以为事情有挽回的可能,整个人顿时精神一震。
于是陈书记把这张纸举起来对准赵匡晃了晃。
“一张纸就敢带着执法队来查封别人的诊所吗?”
“我是按程序来……”
“程序。”
陈书记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把纸交给后面跟着的工作人员。
“哪一条程序?告诉我,哪一条程序允许市立医院的院长,以匿名举报的方式绕过卫生行政部门的审批,直接调动执法人员查封一家手续齐全的个体诊所?”
赵匡答不出。
他答不上来并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没有走过程序。
都是他在找熟人,走关系,平时积累的人情。
陈书记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旁边站着的一个胖子。
不是别人,正是卫生局的刘瑾。
刘瑾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你特么早说你要整的是叶医生的仁心诊所啊,你早这么说,我不仅不会给你批条,还会直接给你两个嘴巴子!
刘瑾在车里想了一路,想到了很多种可能,但是没有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来之前,刘瑾认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市立医院的院长向他们举报一家小诊所,在他们系统中这根本不值一提。
签个字,盖个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几起类似的事情发生。
“刘局。”
陈书记叫了一声。
刘瑾听得身躯猛地一抖。
“今天出勤的审批单,执法大队值班记录以及这半年来所有关于仁心诊所的投诉举报材料,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全部送到市委。”
刘瑾连连点头,点得脖子上的肉都在发抖。
“另外,”陈书记又说,“从现在开始,你对今天这件事的所有后续处理,一律回避。”
一律回避。
说出这四个字之后,刘瑾的腿就发软一半。
现场的人都属于体制内的人员,大家都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
回避并不是让你停下来不干了,而是要把自己的手从这件事情上抽出来,让别人去调查,至于查完之后你回来不回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刘瑾嘴唇动了动,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陈书记这才转身。
他走向乔治。
走廊里已经围满了人,街坊,护士,第一医院跟着过来的几位医生被挤到了两边,都不敢出声。
人群中有一个老太太手里拿着刚买的菜,塑料袋口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陈书记在乔治面前站稳后,语气就平和多了。
“乔治先生,今天发生的事情是由于我们沙城医疗系统的监管不严所造成的,我代表沙城向您表示歉意。”
四周非常安静,可以听到风吹过的声音。
这是市委书记。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乔治没有立刻开口,先看了一下叶天,然后再把目光收回,用带有口音但是很清楚的普通话开口说话。
“陈书记,我接受你的道歉。”
停顿了一下。
“但是要道歉的人并不是我。我是来向叶医生请教问题的,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每一桌,每一椅都归他所有。被砸的是他的门,被骂的是他的学生,被指着鼻子说要抓起来的是他。”
“你要道歉的话,就对他说吧。”
这几句话说的不紧不慢的。
但是由乔治说出的话,分量就不同了。
现场的人都认识他,至少都知道他的模样,上个月的照片还被当地媒体挂了好几天,说是鹰酱国来的顶尖专家,来沙城进行医学交流。
一个外国人能够在这么多人面前为一位年轻的中医辩护,并且是在市委书记面前。
赵匡瘫坐在警察的怀里,闭上眼睛,一滴汗从鬓角顺着脸颊流下来。
陈书记走到叶天身边。
他认真的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
穿一件普通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行李箱还放在地上,轮子上沾满了机场地面的灰尘,自进入诊所以来他就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在诊所门口静静的站着,仿佛一堵墙。
陈书记心中感慨。
他见过很多人一见到他就凑过来,也见过很多人被欺负了就马上去告状,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两条都不符合。
“叶医生。”
陈书记说道。
“你的情况我有所耳闻。上个月你在京城救助王老爷子的事情,省里的同志还在会上提到过。”
叶天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今天这事,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
陈书记说的很实在。
叶天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会儿。
“陈书记,我没什么要求,我是坐诊的,今天我的诊所没有被砸,人也没有被打,所以都可以说。”
说到这里,叶天停顿了一下。
“希望下一次再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少一些,我的学生胆子小,被吓了一次之后,以后看医生的手都会发抖。”
他说得很平淡,但是站在他后面的那个前台小姑娘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乔治在旁边听了大概一半,剩下的他也没有问,但是从叶天说话的语气中,他听出了以前自己的老师身上也有的一种东西。
这不是忍让。
一个人对自己手中所掌握的能力非常自信的时候,才会显得从容不迫。
陈书记沉默了两秒左右。
“行。”
说完之后就转过身去。
“赵匡,王主任,你们两个跟我走。”
......
沙城到省城的高速公路上,一辆红旗车正在往回开。
苏建国坐在后排座位上,在膝盖上放了一张纸,但是看了半个小时也没有记住什么。
前面副驾驶位上的秘书回头看了他两眼,但是没有开口。
省里开了一个会,一天半的时间,散会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三点钟。
苏建国本来想在省城住一晚,第二天再去见几个老朋友,但是临走前接到一个电话,让他把所有的安排都取消了。
打来电话的是他在沙城的一个朋友,喝了酒之后话说的也是乱七八糟的,但是有一句话苏建国听得很清楚。
“仁心诊所被围住了,第一医院的赵匡带着人去的,好像说是要查封仁心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