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使入京的第二天,开封府通判王浩川,销假上值。
府尹王革客气地把他请进了后茶厅——不是官署议事的后堂,是带小泥炉、专沏好茶的那一间。
王革给他续上茶,笑得像自家长辈:
“文翰啊,昨日金使入城,按礼数,你这通判本该出城迎候的。不过哥哥想着你还在休沐,就没惊动你,哥哥替你把这活儿干了。”
王浩川连忙起身,一揖到底,一脸受宠若惊:
“哎呀,多谢府尹抬爱!这怎么好意思——您派个人知会我一声,我立马就回衙了!”
受宠若惊这四个字,他演得炉火纯青。心想,横竖是自家直属上官,巴结一下,不丢人。
“哦,对了,”他重新落座,像忽然想起,“王府尹,我窖里还存着几坛瑶台醇,回头给您府上送去,您品尝品尝。”
王革哈哈笑了。
心说这个王浩川,难怪官家这么喜欢,这人办事,这么上道。
瑶台醇他是知道的,他自己买过。那可不是好买的酒,他一个从三品的大员,都得排队,还未必轮得上。这王浩川一张口就是几坛。又听说这人跟帝姬、跟康王殿下,交情都不一般。
这人不光得交,还得赶紧交。
“这怎么好意思,”王革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了。
“一定的,一定的,”王浩川赶紧打断他,“您就别推辞了。”
两人重新叙话。王浩川顺势凑趣:
“说起来,昨日哥哥辛苦。那仪仗排场如何?来的正使,是哪一位贵人?”
“完颜希尹。”
王浩川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晃。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
他浑然不觉。
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后,前世史书上那一段,像冰锥一样刺进脑海——
靖康之变——茂德帝姬赵福金被骗至金营。
完颜宗望死后,辗转数营,最后被送进去的地方,就是完颜希尹寨。
她死在那里。
折辱,惨死。
而寨子的主人,此刻正在汴河两岸看繁华。她宿命里最大的那个噩梦,眼下就住在都亭驿里,吃着东京的珍馐。
“浩川?”王革察觉不对,“怎么了这是?”
王浩川低下头,这才“看见”手背上那块红。他放下茶盏,拿帕子按了按,笑:
“不碍事,烫了一下。王府尹,这个完颜希尹,下官可是知道的,他在金国地位不低啊,女真的字,据说就是他造的。这样的人物,亲自来,”
他顿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王革挑了挑眉:“你还知道这个?”
“行商的朋友满天下,耳朵杂。”王浩川笑得滴水不漏。
王革便摆摆手,笑了:“那就不是咱们职责内的事儿了。咱们开封府,只管接待和治安。天塌下来,有枢密院顶着,有官家顶着。”
王浩川陪着笑了笑。
手背上那块红,半天没消。
当天下午,王浩川在自家宅子里坐立不安。
他甚至已经走到马厩,手都搭上了马缰,城外农庄里有人手,有他的队伍,只要他一声令下……
杀完颜希尹。
这个念头不是冲动。是真真切切、在胸口里烧着的一把火。
可他在马厩前站了半晌,还是把缰绳松开了。
其一,金国正使若死在东京,那是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开战由头。
其二,真打起来,大宋没准备好。
其三,林昭那边,也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更何况——就算杀了这一个,那些呢?完颜宗望、完颜宗翰……这群傻逼,王浩川觉得自己一个都不能放过。
要杀的不是一个人。
要改的是一段史。改史这活儿,一把刀干不了。
王浩川把缰绳松开,一寸,一寸,像把一把没影的刀,插回了鞘里。
第三日晌午,王浩川当值回来,刚进家门,门上来报:太常博士苏景由求见。
王浩川知道,这又是为他的婚事来的。
苏景由进门时面带笑容,那笑有点僵,像裱糊在脸上的。
奉茶,寒暄两句。王浩川看他神色,先自坐直了。
苏景由斟酌了一下,开口道:“王判台,官家传了口谕,让您与莫家小姐的婚事从速操办,半月之内,择吉完婚,不得延误。太常寺仪注已经备好,吉期拟定……”
王浩川懵了。
这么急?赐婚旨意下来这么久,太常寺从没催过一句,如今忽然限死半个月,连哪天完婚都要催。要不要顺便再催催,哪天生孩子?
他脱口就问:
“苏博士,那有没有规定,我什么时候必须生孩子啊?”
苏景由脸上那点僵笑当场冻住,咳嗽两声,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摆手:
“王通判!慎言!慎言!”顿了顿,又语重心长,“王通判切莫有怨言啊。这是官家对你的恩典,寻常官员得了赐婚后官家便不再过问了。而您这个,”他声音压得更低,“官家是一直惦记着的。”
惦记。
王浩川心说,合着我还得谢谢他呗。
脑子里的账页却翻得飞快:不对。赐婚这么久不催,忽然限死半月,中间一定出了事。宫里能跟他的婚事扯到一处的事由,掰着指头数,只有一件。
赵福金进宫了。
这个念头不能出口,问都不能问。他脸上便只剩下为难,叹了口气:
“苏博士有所不知。半个月,不是下官推延。下官亲朋,俱在秦凤路陇城县,离京两千里,单程便要月余。此刻送信回去,信都未必到得了,何况人?”
“婚姻者,人伦大事,父母之命,《礼》有明训。下官若是撇下亲朋,关起门来半个月把婚草草办了——”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
“那下官成什么人了?无父无君之举,下官不敢。官家以‘孝’治天下,苏博士,这四个字,您比我更懂。”
苏景由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无父无君,这四个字扣下来,谁还敢催?催他完婚,就是逼人不孝。这题目太大,一个太常博士,接不住。
他只能陪笑擦汗,一叠声应承:“下官必如实回禀,必为通判分说……”
送走苏景由,王浩川回到书房。脸上的为难,一层一层褪了下去。
猜到了。
她肯定进宫了。
宫里发生了什么,他问不着,也没人敢告诉他。他只知道一件事,官家在催他完婚。催得这么急,说明那位主子,急了。
苏景由的回奏,傍晚就递进了延福宫。
赵佶看完,眉头深深拧起。
半个月不行?
恼了一瞬,转念一想,陇城在秦凤路,离东京两千里,人家说得也在理。朕一时口谕限死半月,倒真没算过路程。
然后,他忽然就笑了。
有道理啊。
你有道理,朕有权力。
道理驳不动,朕不驳,朕顺着你的道理办。你不是要见亲朋么?准。不但准,朕给你时间,让你见个够,见个饱。
来回便按四个月算,婚仪再宽宽裕裕两个月,朕再添上些,半年。朕的恩典,向来从宽。
“去告诉王革,”他放下茶盏,“王浩川省亲兼婚嫁,特给假半年,名正言顺回秦凤路陇城县原籍完婚。婚仪照制办全,不许简慢,莫叫远乡看了笑话。”
顿了顿,又补:
“莫氏族人也都给假,他两个内兄,莫宗律、莫宗珩,各给省亲假三十日,随妹出嫁。路程,另算。”
侍立的小内侍,嘴张得老大。
入宫这些年,他头一回听说,给官员放假一放放半年的,还附赠舅哥们一个月。
可官家金口。他咽下满肚子问题,躬身领命而去。
赵佶靠回椅背,指尖在案上轻轻点着。
半年。两千里外,眼不见,心不烦。
旨意传到莫府,是第二天一早。
莫怀渊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抬起头:“半年?”
莫宗律凑过来,指着末尾一行:“爹您看这儿,路程,另算!”
莫宗珩已经翻出了《假宁令》:“婚嫁,假九日。省亲,至多三十日。九加三十,三十九日,封顶了。他一个人,半年?”
“等等。”他忽然抬头,看向自家父亲,“给咱们兄弟俩的,是省亲假。”
爹,好端端在汴京坐着呢。
“咱们……省谁去?”
满厅死寂。
莫宗律一拍大腿:“省宗岷啊!老三不是在秦州当通判吗,咱们哥俩去省省他!”
一厅人笑倒。
莫怀渊拿茶盏敲了敲桌子:“都正经点。官家的恩典,一道一道捋。”
捋出来的道理,一层摞一层:
“这还用猜?”莫宗律嗓门最大,“王通判是官家跟前的红人,官家这是抬举王家小子,顺手抬举咱们莫家!”
莫宗珩拨着算盘珠:“不止。王通判是林帅一系的人。西边刚有了大动作,官家这时候给这么重的恩典,是做给满朝看的,说到底,是做给西北那批人看的。”
“还有一层。”莫怀渊慢悠悠开了口,“贵妃娘娘与咱家有旧,这门亲,娘娘递过话。官家把婚事办得这么重,是给娘娘脸面,也是给咱家脸面。”
三层道理摞在一处,结论水落石出——
天恩。实实在在、烫手的天恩。
“备礼,订车,按归乡大婚的规制办。”莫怀渊一锤定音,末了不忘加一句,“出了这个门,谁问都说官家天恩浩荡。旁的,一个字都不许嚼。”
莫清沅一直坐在末席,低着头,看全家喜气洋洋。
心里也甜。
那个又俊又有本事的师哥,要娶她了。她小声问:“二哥,路会不会太远了?”
“远!”莫宗律嗓门最大,“咋?远你就不嫁了?你舍得吗?”
一句话,莫清沅连耳朵尖都红了。
公文送到王浩川手里,是当天下午。
他看着上面“特给假半年”几个字,先是一愣。
随即哑然失笑。
“佶佶啊,”他低声说,“你丫很急躁啊。”
说完自己先左右看了一眼,书房里没旁人。直呼御名还叠着叫,这要搁外头,够杀头的。
急躁。太急躁了。
限半月不成,索性半年长假,连人带婚一并打包送出东京,这不是催婚。
这是往外支人。
支得这么急,只有一个解释:她果然进宫了。而且多半,把不该说的话,说了。
一想到这个名字,心口没出息地疼了一下。
官家的算盘,他隔着两道宫墙都听得见:把人支走,把婚办了,把念想断了,这就是给女儿的“做主”。
可再往深里想,他和赵福金,真的会有什么未来么?
除非——
除非赵佶死了。
这个念头蹿出来的一瞬,王浩川自己都吓了一跳。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许久。
王浩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的任务:避免靖康之耻重演,避免她的劫难重现。
你只负责把她的危难解除。
不负责她以后的幸福。
这几句话,他说了两遍。
忽然,一段调子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他张嘴就唱:
“朋友都说那是惩罚,我的心却多么的痛啊,虽然知道爱都有翅膀——”
高音没上去,嗓子劈了。
他停下,吐出一口长气,神思才算归位。
这么一想,回陇城反倒成了一桩好事,不,是天赐的良机。金使在城里逛着,朝堂上下一片“不急”,正好趁这一年的太平光景,和林昭他们把对金国的后续章程好好议一议。他这一面,需要有大动作了。
他推门走到院里,扯开嗓子:
“刘猛!刘翠!”
“哎!”
兄妹俩从前院一路小跑过来。刘翠手上还沾着水,刘猛边跑边挽袖子:“东家,啥事?”
王浩川呲开一口白牙,笑得像偷了谁家的鸡:
“收拾东西,咱们要回家了!回清河村!”
一顿。
“老子回家娶媳妇了!”
兄妹俩瞪大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半晌,异口同声: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