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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不急

    童贯的八百里加急,是晌午进的京。

    头一天的事还没消化干净。女儿那摊子,像一粒沙硌在牙缝里,剔不出来,咽不下去,赵佶这一整夜都睡得不利索。早朝散了,人还在福宁殿里来回踱步,心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绝无可能”。

    正烦闷着,殿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官家,宣抚司八百里加急,童宣抚有奏!”

    赵佶心里咯噔一下。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女儿的事才闹过自己,莫不是金人又生事?他接过来拆封的手都急了几分,展卷扫了两行,眉头先松了——奏章是几日前发出的,说的是金人遣使。

    再往下看,眉头松而复紧,越拧越深。

    童贯在奏章里说:金国遣使至臣军前,语颇倨傲。云:西夏已纳贡称臣于我大金,实为大金藩属。大宋兴兵伐夏,即是攻伐大金之藩属,大金岂能坐视。金使勒令我朝即刻罢兵,尽撤所占西夏之地,悉复旧界。金使不日将启行赴阙。

    童贯如今还不知兴庆府已破,奏章里满纸都是忧色,末了一笔请示:“臣位卑权轻,不足以阻金使之行,唯请陛下圣裁。”

    赵佶看到“位卑权轻”四个字,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事到如今,还跟朕来这一套。

    不过——他忽然咂摸出另一层味道来。

    他在殿里踱了两步,嘴角慢慢咧开了。

    好啊。

    童贯不知道的事,朕知道。童贯还在替金人递话、替西夏担心的当口,朕已经把兴庆府收进版图了。夏主的宗庙社稷,如今都在朕的舆图上;连那封停战协议,都已经用完了国玺。

    你们的急件在路上跑了八百里,朕的捷报在鸟腿上已经飞了回来。

    谁慢谁快,天知道。

    他忽然又想起那只鸽子。林昭这信鸽传书,实在是桩妙想,八百里加急跑断马腿,抵不过鸽子扑棱两下翅膀。回头得下旨,让军中都推行起来。那只有功之鸟,也该再赏一把御米。

    他沉吟片刻,扬声唤来内侍:

    “传朕旨意:金国使者到京之后,先由枢密院接待洽谈。让他们谈,谈完了再来报朕。”

    “是。”

    慢刀子割肉,最见火候。金人不是要替藩属出头么?好,先让枢密院陪他们谈。车轱辘话来回说,说上一旬半月都不碍事。反正兴庆府在朕手上,你还能抢回去不成?朕的林爱卿,会答应么?

    赵佶挥退内侍,重新靠进椅背。女儿那粒沙还在牙缝里硌着,但不知怎的,今日硌得没那么疼了。

    心情变好,牙缝里的沙都能少硌三分。

    两日后,金国使者一行,抵达东京。

    正使,完颜希尹。

    这个人,牛逼大了:日后官至金国左丞相;完颜欢都之子,随太祖起兵的开国勋臣。更兼一个名头震得住满朝文士,女真大字,就是此人所创。识汉字,通汉学,谈吐间引经据典,汴京的名士都未必接得住。

    副使、护卫数十骑随行,仪仗严整,甲马鲜明。

    东京百姓倾巷而出,夹道围观。汴河两岸的酒楼,靠街的阁子早被抢订一空,一家老小趴在栏杆上瞧稀奇。有那胆大的小儿,追着马队跑出半条街,被娘一把拽回去,捂着嘴吓唬:“胡人吃小孩!”

    完颜希尹骑在马上,缓缓入城。

    他一路都在看。

    看汴河上首尾相衔的漕船,看州桥两岸连绵的彩楼欢棚,看御街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看酒旗招展处跑堂的唱着菜名穿堂而过—那嗓门,比他营中的号角还亮堂。

    这便是南朝的都城。

    完颜希尹脸上不动声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繁华。

    太繁华了。

    繁华得连街上挑担的脚夫,都穿着绸裤。

    他在马腹上不易察觉地夹了一下腿。这一城富贵,在他眼里,就是一头养得膘肥体壮、却卸了鞍鞯的牲口:

    好肥的一头牲口。

    只可惜,牲口养得这么肥,栏却这么稀松。

    草原上的老规矩:谁抢到手,归谁。

    入都亭驿,递国书,依足外交礼数。次日一早,枢密院遣员至馆,约定正式开谈。

    枢密院议事厅。

    宋方出席的,是枢密使蔡攸,并枢密副使邓洵武以下数员属官。金方,完颜希尹为正,副使为辅。

    茶换过一道,寒暄用尽,完颜希尹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西夏已向大金纳贡称臣,奉大金为宗主。此已昭告天下。”他声音不高,字字却砸得极实,“大宋不宣而战,兴兵攻伐我大金藩属之国。大金,不能坐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几位宋臣:

    “本使之命只有两条:其一,即刻停战;其二,退出所占西夏之地,恢复战前旧界。除此之外,免谈。”

    蔡攸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吹了吹浮沫。

    他不急。前日他已收到林昭的军报——兴庆府,已入宋军之手。他有什么可急的?慢慢谈,谈上一旬半月更好。

    何况女真人这套,他看得分明:惯会先咬一大口,再“让”出一角,好叫对方千恩万谢。金人谈事,跟吃席一样,先上硬菜压桌,看你接不接得住。

    接不住,你赔笑脸;接得住,他换菜单。

    “完颜大使所言,某已然听明白了。”蔡攸放下茶盏,不紧不慢,“不过,贵使似乎有些误会。西夏屡犯我境,斩杀我安肃军知军,抢掠我财物,我朝兴兵,是不得已而自卫。再说,完颜大使,如果某没记错,宋夏两国起冲突的时候,夏,还不是你们的藩属。仗打到今天,若要停战,西夏须先为此前的暴行,付出代价。”

    “代价?”完颜希尹冷冷一笑,“你们要什么代价?杀人偿命,赔偿些财货,也就罢了。难不成死了一个人,还要人家一国?”

    一旁的邓洵武听不下去了:

    “贵使可知,去年末,夏国因为死了一个使者,举国兴兵来犯?那时候,他们可没觉得一条人命只值些财货。”

    完颜希尹眯起了眼,看着邓洵武:

    “后来两国,不也罢兵言和了?夏国,没占贵朝一寸土地。”

    他顿了顿,又道:

    “既如此,就依你们林经略当初所请,西寿保泰,暂归贵朝管理之下,容后再议。”

    蔡攸眼皮都没抬。

    开胃菜上桌了。

    “但其余所占之地,包括临河州在内,必须全部退还,恢复旧界。”完颜希尹收拢五指,握成拳,“这是我方的底线。”

    厅内静了一瞬。

    蔡攸与身侧的邓洵武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方才说“除此之外,免谈”,现在又有了“底线”。

    呵呵,底线。

    底线就是用来突破的。

    蔡攸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隔着长案,缓缓推了过去。

    “完颜大使,此事,您不必再费心了。宋夏两国,已经签署和约。”

    完颜希尹垂目扫了一眼文书封皮,眉头微蹙。他伸手接过,翻开——

    只看了三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大宋与西夏,停战协议。

    落款处,一方朱红国印,赫然在目——西夏国玺。

    厅内几位宋臣都不说话了,都看他。看他一目十行地扫过条款,看他翻页的手渐渐慢下来,停在一页上,盯住了一行字:

    “双方现有占领之领土,暂时搁置,待日后另行议定。”

    他的手指,在“暂时搁置”四个字上,停了片刻。

    捏着文书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纸边在指腹下起了细褶。

    缓缓地,他放下文书,抬起头。方才的从容倨傲,尽数敛去,目光如刀:

    “这份协议,是什么时候签的?”

    “就在不久前。”蔡攸笑吟吟地迎着那道目光,“完颜大使,此时兴庆府,已在我军掌控之中。”

    兴庆府,被攻破了?

    完颜希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西夏几近亡国,而他作为宗主国正使,自离金境,一路南来,竟无一人告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蔡攸端起的第二盏茶都凉了。

    然后,完颜希尹站起身,理了理袍袖。再开口时,语气平静,却字字不容置疑:

    “此事,已非贵国枢密院所能决断。本使,要求即刻觐见大宋皇帝陛下。”

    都亭驿。

    完颜希尹回馆,闭门一个时辰,修书二封。

    一封,急递回国,呈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御前:西夏局势剧变,请朝廷速定方略。

    一封,正式递呈大宋朝廷:请觐大宋皇帝。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努力了。

    递呈大宋那封,措辞极是客气,客气里裹着铁:事涉两国百年大计,非面陈皇帝陛下,不可决。

    文书递进宫里时,赵佶正伏案写字。

    内侍捧着文书进来,屏息垂手。赵佶一管笔悬在半空,听完禀报,笔尖都没落偏半分,写完了那一整个字,才搁笔接过来。

    展开,扫过,笑意从眼角一层层漾出来。

    来了。

    完颜希尹急了。

    好,急就对了。他越急,就越说明这封停战协议,一刀正捅在金国的肺管子上。金人要替藩属出头,藩属却先跟大宋签了城下之盟——宗主的脸往哪里搁?他这一路憋着火进的汴京,如今火又添了三丈。

    赵佶把文书往案上一撂,向后靠进椅背。

    打仗,朕的大将比他的使者跑得快;谈事,朕的枢密院比他的性子熬得住。急的是他们,不是朕。

    他吩咐内侍:

    “告诉枢密院,安排后日接见。”

    顿了顿,又补一句:

    “让金使先在东京逛逛,看看我大宋的繁华气象。不急。”

    “是。”

    内侍躬身退下。

    赵佶重新拈起笔,蘸了蘸墨,落下第一个字前,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不急。

    这一趟,先让他看看大宋的繁华,再让他见见主人。

    只是赵佶不知道——城外那位客人一路进京,看这满城繁华的眼神,倒像是在相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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