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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开国郡公

    都亭驿的灯,这两夜都亮到三更。

    金国使团议事,关着门。门外守着驿卒,窗纸糊得厚——大宋的接待无可挑剔,连防人听墙角的便利,都自带。

    议事议了两天。

    头一天议的是“怎么办”。议到后来,只剩下“没法办”:宋夏停战的国书,两国国印钤得端端正正。人家的君臣把印都盖完了,你才渡河赶到——调解的梯子,早叫人抽走了。

    怪谁?

    怪宋军动作太快,快得没有道理。怪西夏太窝囊,偌大一国,几天就被人拿下了都城。而且既然当了金国的藩属,主子还没开口,你先跪了,叫主子的脸往哪儿搁。

    副使嘟囔一句:“林昭这仗是怎么打的?快得邪性。”

    完颜希尹没接话。他不喜欢他想不明白的事。

    有人主张即刻南返,回国请旨。有人主张留在东京,看南朝君臣如何收场。

    完颜希尹听罢,只说一句:

    “都不必。不管结果如何,必须见宋皇。我们的态度,必须当着宋皇的面,放在明处。”

    众人都看他。

    “仗,往后打还是不打,我们不能决定。但话得先帮朝廷放下去,为以后做铺垫。”他指了指案上那封国书底稿,“刀未动,字先落。这个叫法理。法理这个东西,平日一文不值,用得上的时候,万金不换。”

    副使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大人,难道……真要为夏国这件事,与大宋开战?”

    完颜希尹沉默了很久。

    “要看朝堂的意思。”他说,“我的差事,是把话放到明处。动不动刀,不归我。”

    第三日一早,驿丞来报:官家有旨,崇政殿召见,只召正使一人。

    副使皱眉:“只召一人?”

    “一人也好。”完颜希尹整了整衣冠,“重话,没必要七嘴八舌。”

    用崇政殿,殿宇比大朝会的正殿小了一半,陈设素净,是官家密议政务、单独召见使臣的地方。

    完颜希尹一路走来,心里就有了数:南朝把大金国使这一趟,办成了“内里的一件事”。

    也好。他心说。事办得小,话不小。

    殿内,御座上赵佶已坐定。侍立于侧的,是王黼、蔡攸、邓洵武、张邦昌四人。

    完颜希尹进殿,叉手,深深一揖,随后撩袍,行了个女真半跪之礼。两边的礼,他都行得一丝不乱。

    赵佶在御座上微笑看着完颜希伊。他看到那双行礼的手,虎口有茧,指节粗大。是握弓的手,也是握笔的手。造出那种又硬又直的字的手。

    “赐座。”

    锦褥摆下。完颜希尹落座,拱手朗声道:

    “宋皇陛下,我此番前来,是奉我皇旨意,就我大金藩属夏国与宋国的冲突进行调解。还望陛下在不伤害宋金两国盟约的前提下,罢止对夏国的兴兵征讨。”

    话音未落,侍立于侧的张邦昌已向前微趋半步,拱手接住,那速度,像戏台上接唱的角儿。

    “贵使此言差矣!夏国本就屡次扰我边鄙。此番事端,起于夏国擅杀我安肃军知军秦荣。我朝秦凤路经略使林昭统兵而出,本意只是入边追索凶徒、讨问罪责,只为拿问肇祸之人而已。奈何夏国非但不肯交出行凶罪魁,反倒调集兵马负隅相抗,兵戈由此再起。此事本末,并非我朝无故启衅。”

    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像一份早拟好的判词。

    完颜希尹闻言,面色微沉,嘴角挂着讥诮:

    “贵朝此言,未免可笑。若只是入边追索凶徒,何以兵锋直抵兴庆府?这岂是拿问罪徒之举?分明便是兴兵侵伐。如今夏国已是大金藩属,此等纠葛,理当由我大金为其做主。我此番前来,便是盼此事能早日了结。”

    王黼神色从容,接了上来:

    “贵使所言,未免本末倒置。我朝本意,只为索拿杀害秦荣的凶徒,是夏国拒不交人,举兵相抗,战事方起。兵临兴庆府,乃是夏国负隅顽抗所招致。夏国既为大金藩属,可宋夏两国自有旧约,杀我边臣,罪责分明,岂能仅凭贵国一言,便置我大宋的受害于不顾?”

    王黼话音刚落,不待完颜希尹开口,蔡攸已拱手跟上:

    “完颜大使,宋夏两国现下已然订立停战之约,两国君主俱已钤用玉玺国印,此事已然定局。贵使所言,前来调解纷争,可眼下宋夏之间,已然无有冲突。此事也就无须金国居间调停。”

    三段话,一段接一段,严丝合缝。

    完颜希尹坐在锦褥上,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三个人在跟他说话。这是一出排好的戏,一人一段,轮不上他换气。

    连蔡攸那句“无须金国居间调停”,枢密院里他已经听过一遍,今日在御前再说一遍,不为说理,为的是当着御座,把案卷钉死。

    南朝人打仗不行。唱戏,是真好手。

    他不再理会身旁一众宋朝大臣,转头,直视御座上的赵佶。语气转硬:

    “宋皇陛下。宋夏停战盟约之中言明,所占领土暂且搁置。敢问陛下,这搁置,究竟要拖到何时?所占疆土,是否该归还夏国?总不能只因一名知军殒命,便尽数占据夏国的土地。”

    “如今夏国已是我大金的藩属,我大金绝不许这般事情发生,更不会承认贵朝将夏国土地化为宋国疆土。还望大宋顾念宋金两国盟约之谊,尽早将此事妥为处置。”

    话音落罢,他从锦褥上挺身站起,双目灼灼,紧逼御座,刻意不再看殿侧的王黼、张邦昌等人,姿态摆得明白:今日只等大宋官家亲口答复。臣僚代辩,免谈。

    殿内静了下来。张邦昌还要趋前,被王黼一记眼风按住。

    赵佶气定神闲,就等这一刻。

    “完颜大使,”他缓缓开口,“你远道而来,不是与朕商议燕云十六州最后的交接事宜吗?,如何反倒说起宋夏之间的纷争?我朝与夏国,已然罢兵息战。”

    “至于盟约之中所提搁置的疆土,”他略略一顿,像掸去袖上一粒尘,“此事,身在西夏的秦凤路经略使林昭最知晓边地当下的实情,由他主持相关谈判便是。”

    “宋金燕云十六州交接一事,大使可与我朝童贯童宣抚商议。”

    一句话,把大金国书上的头等大事,拆成了两件“地方上的小事”:一件给童贯,一件给林昭。

    完颜希尹神色肃然,出声质疑:

    “林昭不过是一路经略使,官阶有限,焉能拥有这般权柄,代表大宋,与大金、夏国两相谈判?!”

    赵佶淡淡开口:

    “贵使有所不知。林昭乃我大宋开国郡公、清河军节度使、西疆宣抚使,自有资格,与他国议定交涉。”

    此言一出,殿内王黼、蔡攸、邓洵武、张邦昌四人,尽皆面露惊色。

    开国郡公。清河军节度使。西疆宣抚使。

    这一串职衔,事前并未经过宰执商议,四人闻所未闻,官家当着金使的面,脱口而出。

    蔡攸拱着的手,顿在半空。王黼垂在袖中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完颜希尹面露狞笑——

    开国郡公。开国郡公!你听听这爵名。国还没亡透,封疆大吏已用“开国”做爵号了。这不是把西夏版图划归大宋,是什么?

    但他一时无从辩驳。对方以这样正二品大员的职衔对谈两国国事,礼制上无懈可击。

    他拱手躬身:

    “陛下既这般言语,我大金,便会与林宣抚接洽夏国之事。但我必须重申:大宋现今占据的夏国疆土,大金一概不予承认。倘若因此宋金两国再起兵戈,其罪责,不在大金。”

    该放的,都放下了。他再行一礼,转身退出崇政殿。

    赵佶命人送他。

    路经蔡攸身侧时,蔡攸朝他微一颔首。完颜希尹回了半分。

    都是明白人。

    出殿那一刻,他在心里,把“林昭”两个字,刻下了一笔。

    完颜希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崇政殿里剩下的四个人,一齐望向御座上的赵佶。

    赵佶面上带着淡淡笑意,也看向众人。

    台上的戏散了。台下的会,开了。

    蔡攸向前微趋半步,率先开口:

    “陛下,方才当众宣告的、授予林昭的一众职衔,究竟是一时权宜,还是陛下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二者皆有。”赵佶缓缓答道,“林昭于西疆立下大功,若要他主持西夏善后诸事,便必须有相应名分。眼下,也确实该考量对他的封赏了。”

    顿了顿,他望了一眼殿门外,又补:

    “再说了,朕这把刀,今日不当着外人的面亮出来,还叫刀么?”

    王黼随即出言:

    “陛下,西夏并未尽数平定,夏国伪帝尚且遁逃凉州。此时便封林昭为公,未免为时过早。”

    “朕并未封他为国公。”

    赵佶微微摇头,目光转向一旁的邓洵武。

    邓洵武躬身回应:“王相所言确有道理。只是臣方才听得明白,陛下所授,乃是郡公。臣认为此阶颇为合宜。待他日林昭彻底荡平西夏,再晋国公,便是顺理成章,届时官阶,也可再升一级。”

    张邦昌跟着出声:“那他的武臣阶官,该如何定夺?”

    “朕有意授他检校太尉。”

    蔡攸闻言,连连摇头:

    “陛下,此阶过高。检校太尉,位列十九等武阶的第二等,眼下实无必要。臣以为,授检校太保,更为妥当。”

    赵佶没接这句话。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缓缓说道:“如今西疆之地,除却林昭,再无旁人能够收拾残局。朕授他西疆宣抚使,兼领秦凤路兵事,此事,有何不妥吗?”

    殿内诸臣,皆是默然。

    夏国新破,边地纷乱,此职此任,确是非林昭不可。一时无人出言反对。

    赵佶这才回到方才那笔账上:

    “阶官,便依蔡卿。太保。”

    顿了顿。

    “太尉,先记在账上。等凉州拿下来,再补。”

    片刻之后,王黼向前微趋半步,沉声奏道:

    “陛下。夏国故地诸州,既已入我大宋掌控,便该委派官吏前去治理。这州县官属的除授之权,本归朝廷。”

    话音落下,殿内几人相互对视一眼。

    彼此心照不宣:西夏故地十几州,除了夏州弥陀洞在金人手中,其余可以说遍地空缺的官帽子——那是一块滚烫的肥肉。

    赵佶全看在眼里,不点破。

    肥肉嘛,就是要分着吃的。分出去了,才有人肯替他咬住这片土地。

    “蔡卿。”他开口,“按林昭的军报,尽快草拟众将封赏,拿来与朕。”

    “是。”蔡攸躬身应了,顿了顿,又问:“官家,林经略帐下的有功诸将,是否要,”

    赵佶想了想:“岳飞、姚平仲,都是可造之才啊。”

    蔡攸会意,领命。

    “王卿,张卿。西疆各州知州县令的名单,尽快拟定,与朕过目。”顿了顿,又道:“如果林卿有推荐,要重点考虑。”

    王黼与张邦昌对视一眼,都明白了:林昭,简在帝心。不过他总不能每个州都推荐人。

    “臣等遵旨。”

    四臣躬身,正要告退,赵佶忽然又笑了。

    “都记住。”他说,“那片土地,既然是朕的,断没有再还回去的道理。”

    顿了顿,又补一句:

    “朕的林卿,也不会答应。”

    四个人躬身退出崇政殿,一路各自咂摸这两句话,同一句话,咂摸出四种味道:王黼听见的是“朝廷要落袋了”;蔡攸听见的是“帝眷正盛”;张邦昌听见的是“史笔如铁”;邓洵武什么都没听见,他还在想方才那串职衔。节度使,宣抚使,兼领一路兵事。心里闪过四个字:

    枝强干弱。

    他没敢往深里想。

    夜,都亭驿的灯也还亮着。完颜希尹铺开纸,给国主完颜吴乞买写此行的第二份陈报。写到职官那一行,笔锋停了停,端端正正落下两个字:

    林昭。

    写完,又描了一遍。

    笔画很硬,像他造的那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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