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上的细节，高育良索性把两个主要竞争对手的底，也给赵东来交了个透。
“张文林，常务副厅长，资历老，人头熟，跟省里各个部门关系都不错。
他最大的优势是熟悉省厅情况，上去就能上手，不用适应期。
但缺点也明显，一是年龄大，再过两年就到点了，上去也是过渡，干不了一届，沙瑞金未必满意，
他肯定想找个能干满一届、能长远布局的。
二是思想保守，没什么闯劲，这么多年一直是按部就班，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大成绩。”
“再一个王海涛，林城市局局长，部里下来挂职的，根在部里，有人说话。
他的优势是上层路线走得通，部里那边好说话。
劣势也很明显，基层经验不足，在汉东没根基，下面那些市局局长，个个都是老资格，他未必压得住。
而且沙瑞金这个人，现在不太喜欢空降干部，
尤其是要害部门，他更愿意用本土成长起来的，情况熟，能干事。”
“所以你看，”
高育良总结道，“这俩人各有各的短板，你各有各的优势。
你有基层经验，有京州的政绩，业务过硬，年龄也合适，能干满少说一届。
只要运作得当，你的赢面其实不小。”
赵东来听完，心里更有底了。
本来他觉得自己希望不大，现在听高育良一分析，觉得还真有戏。
“那部里那边呢？”赵东来又问，
“部里那边是程序，但省里的意见是关键。”
高育良说，“只要省委常委会一致推荐，部里一般不会驳面子，除非你有什么硬伤。
你又没什么问题，还拿过全国英模，部里对你有印象，这关好过。
关键还是省里，还是常委会那几票。”
“所以，孙连城那一票才这么重要。”赵东来接话道。
“对。”
高育良点头，“而且我跟你说，孙连城的票，还不只是他自己那一票。
他跟易学习走得近，易学习是市纪委书记，但跟省纪委田国富也能说上话。
孙连城要是觉得你行，易学习大概率也会支持，田国富那边说不定也能递上话。
你算算，这一下就是好几票。”
赵东来心里一盘算，还真是这么回事。
孙连城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自己的小圈子，
虽然不大，但都是实干派，说话都有分量。
“姨父，我算服了。”
赵东来由衷地说，“您这一盘算，整个局面都清清楚楚的。
我以前真是白活了，天天就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根本没看到这么大的棋盘。”
“你天天办案子，哪有功夫琢磨这些。”
高育良笑了笑，“再说了，你要是天天琢磨这个，案子也办不好。
人各有所长，你擅长业务，我擅长布局，咱们各有各的用处。”
正说着，厨房门开了，吴惠芬探出头来：
“育良，东来，菜做好了，洗手吃饭吧。”
“好嘞。”
高育良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走，东来，边吃边聊，尝尝你姨的手艺。”
送走赵东来和陆亦可，门咔哒一声合上，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吴惠芬解下围裙往沙发扶手上一搭，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咕咚喝了大半杯才喘匀了气。
“可算走了。”
她往沙发上一坐，揉了揉腰，
“一上午煎炒烹炸，几个菜折腾下来，我这老腰都快断了。
你倒好，坐在客厅动动嘴皮子就行。”
高育良刚坐回沙发上，手里还捏着半张没看完的省报，闻言抬了抬眼皮：
“做饭不就是你的事吗，平时咱们俩吃饭你不也做。”
“那能一样吗？”
吴惠芬白了他一眼，“平时就咱们俩，煮点粥拌个咸菜就对付了。
今天晚辈第一次正式上门，总不能太寒酸吧？
赵东来那么大个子，饭量肯定不小，菜少了像话吗？”
高育良“嗯”了一声，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角，没再接话，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吴惠芬跟他过了大半辈子，太熟悉他这副表情了。
每次客人走了他都这样，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
把刚才说过的话、对方的眼神动作、哪句话说深了哪句说浅了翻来覆去复盘一遍，生怕漏了什么细节。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哎，跟你说正经的，你觉得赵东来这孩子怎么样？”
高育良端起保温杯，掀开杯盖吹了吹热气，没急着喝，
盯着水面上飘的茶叶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吐出一句：
“人是个能干的人，就是有点假。”
“假？”
吴惠芬愣了一下，没太听懂，
“怎么假了？我看着挺实在的啊，说话敞亮，也不绕弯子。
聊工作的时候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没吹牛，也没藏着掖着。
最后说想争那事也痛痛快快就认了，没扭扭捏捏的。”
高育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啊，在大学里待了一辈子，看人永远只看个表面。
他那直来直去是装出来的直来直去，他那实在也是演出来的实在。”
“不能吧？”
吴惠芬皱起眉，“我看他憨憨厚厚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像有心眼的样子。”
“憨憨厚厚？”
高育良抬眼看向她，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着，
“你想想，他赵东来摸爬滚打三十年，从基层片警干到京州市局局长，
天天跟犯罪分子斗心眼，跟上下级周旋，
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过？
真要是个没心眼的直肠子，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子？
早被人生吞活剥了，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吴惠芬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仔细一想又觉得这话没毛病。
京州市公安局长，管着一大片人，盯着全市的治安，没点城府根本坐不稳。
“你的意思是……他刚才那副直率样子，全是演给咱们看的？”吴惠芬问。
“也不全是演。”
高育良慢悠悠地说，“直率是他的保护色，憨厚是他的敲门砖。
他知道我见多了油嘴滑舌、八面玲珑的人，也烦那种绕来绕去、半句真话没有的人，
所以一上来就主动摊牌，痛痛快快说想争汉东省厅长，显得光明磊落，没私心。
可你仔细琢磨琢磨，他真要是心里没数，能挑今天这个日子来？
能刚好赶在张峰要退的风声刚传出来没几天，就‘顺路’上门看长辈？”
他顿了顿，给吴惠芬掰扯刚才的细节：“刚进门换鞋的时候，他眼睛飞快扫了一圈客厅，
看似随意，其实把茶几上的报纸、我搁在边上的文件、甚至门口鞋架上摆了几双鞋都看在眼里了。
坐下喝茶，我问他京州治安形势，他答得有条有理，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半个字不露，看着是汇报工作，实则句句都在递话。
递他的政绩，递他的能力，递他这个人好用、能用。”
“到我点破他，说‘你们今天不该来找我’的时候，他脸上那副错愕的样子至少有三分是演的。”
高育良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带着点看透一切的玩味，
“他要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就不会接得那么顺，马上就顺着杆子请教该怎么办。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来我这一趟，
要么拿到一句准话，要么拿到一个方向，绝不会空着手回去。”